永安三年,暮春。
碎玉般的阳光透过破旧窗棂,筛进偏殿最角落的拾翠轩,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
床榻上的人骤然睁眼。
刺骨的寒凉仿佛还黏在骨髓里,唇舌间残留着鹤顶红灼烧般的腥苦,那是冷宫最后一夜,蚀骨焚心的滋味。
沈清沅猛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茫然又猩红,死死盯着头顶褪色的青纱帐。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暮春,死在漫天柳絮里,死在紫禁城最阴冷的冷宫废苑。
前世她是正六品翰林院沈文渊的五嫡女,饱读诗书,温良恭顺,入宫初封选侍,家世清寒、无权无势,便以为安分守己、待人以诚,便能在这红墙之内求得一线安稳。
可人心最是贪毒,深宫最容纯白。
她待人心善,帮扶落难宫人,礼让位份高于自己的妃嫔,从不争宠、从不生事,最后却落得个满盘皆输。
皇贵妃苏察灵姝借她挡前朝文官争端的祸,反手扣她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
良妃叶赫舒瑶披着温柔和善的皮囊,日日近身宽慰,句句软语温存,转头便将她的私语断章取义,栽赃她觊觎皇子、心怀不轨;
就连素来中立、端庄公允的皇后赫舍里婉宁,也坐视她被多方构陷,以「宫规森严,不容徇私」八字,断了她所有生路。
冷宫三尺白地,无人送药,无人问津,最后一杯毒酒,是良妃亲手端来的。
彼时那人眉眼温柔依旧,轻声细语:「清沅,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家世低微,本就不该入宫碍眼,今日去了,也算成全后宫安稳。」
成全。
何其讽刺。
弥留之际,她隔着冷雾烟雨,看见宫墙那头繁花似锦,皇贵妃荣宠加身,子嗣安稳;良妃安然无恙,依旧是皇帝眼中温婉贤淑的贤妃;皇后端坐中宫,六宫肃然,万事太平。
唯独她沈清沅,尸骨无人收,罪名钉死,沈家也受她牵连,被贬外放,满门清名毁于一旦。
滔天恨意翻涌而上,几乎要冲垮她的神志。
「小主,您醒了?」
一道怯生生的女声在旁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
沈清沅骤然回神,猛地侧首。
身前立着一个青布粗衣的小宫女,梳着最简陋的双丫髻,面色蜡黄,眉眼怯懦,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正是刚入宫、尚且人人可欺的粗使宫女——晚翠。
是她前世,唯一一个肯偷偷给冷宫送热汤,最后被乱杖打死的忠心人。
也是她日后,要亲手从泥泞里捞出来,亲手栽培成心腹的人。
沈清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毫无冻疮伤疤,十指干净温润,是刚入宫、尚未受过磋磨的模样。
她猛地撑起身榻,环顾四周。
狭小简陋的偏殿,陈设朴素冷清,没有冷宫的破败荒芜,却处处透着低位份庶妃的窘迫寒酸。
拾翠轩,新入宫选侍的居所。
永安三年,四月。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刚刚入宫,位份低微、一无所有,一切悲剧尚且未曾发生的时候。
这一世,她仍是文官沈氏五嫡女,仍是区区末等选侍,仍是后宫最不起眼、任人揉捏的蝼蚁。
可她眼底的纯良温顺,已然尽数淬成了冰冷的寒刃。
温柔无用,善良致命。
这深宫人心鬼蜮,从容不得半分真心。
「小主,您方才睡得不安稳,一直蹙眉冒汗,可是魇着了?」晚翠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沉沉,心里愈发忐忑,低声劝道,「奴才方才听外殿的宫人说,今日午后各宫低位主位都要去钟粹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小主可得早些起身梳洗,万万不能迟了。」
沈清沅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锦被,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冷透人心的淡然:「知道了。」
晚翠愣了一下。
方才小主醒来时眼底猩红凄厉,转瞬便平静得不见波澜,那沉静模样,全然不似往日怯懦温顺的新人,倒像是沉淀了无数风霜。
可她不敢多问,只当是初入宫闱惶恐不安,连忙躬身应是:「奴才这就备水伺候小主梳洗。」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两道轻快张扬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娇俏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语,直直闯了进来。
「哟,沈选侍这是刚醒?倒是好睡性。」
两名穿着浅绿色宫装、位份同为选侍的女子并肩而入,眉眼带着戏谑轻视,正是和她一同入宫的新嫔,柳选侍与周选侍。
同批入宫,家世比她稍好,便自觉高人一等,前世屡屡抱团欺辱她,在各宫面前踩她抬己,是最先落井下石的小人物。
沈清沅抬眼,神色淡淡,不起波澜。
前世的她,每逢二人讥讽,只会局促起身,惶恐赔笑,处处退让,反倒让二人愈发得寸进尺,日日拿捏她的软弱。
可今日,她端坐榻上,未起未迎,目光平静扫过二人。
这般淡然模样,反倒让柳选侍脚步一顿,心里微微诧异。
周选侍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扫过简陋空旷的屋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都说沈大人是清流文官,教出来的女儿最是知礼懂事,怎么今日看着,倒是半点规矩都无?姐姐比我们醒得晚,见了同侪也不起身,莫不是初入宫,便摆起架子了?」
句句挑错,字字扣罪。
若是从前的沈清沅,早已慌乱起身赔罪。
可此刻,沈清沅只微微勾唇,笑意浅淡,不达眼底,缓缓开口:「妹妹说笑了。」
她语速不急不缓,温温柔柔,却字字藏锋:「我方才梦魇缠身,心神恍惚,尚未回神,失礼之处,还望二位妹妹海涵。只是深宫之内,规矩最重尊卑位次,你我同为选侍,品阶相同,何来摆架一说?妹妹这话,若是传到掌事嬷嬷耳中,倒像是妹妹苛待同侪、搬弄口舌了。」
周选侍脸色瞬间一僵。
她不过随口讥讽两句,竟被沈清沅三言两语,扣上了「不懂规矩、随意非议同侪」的帽子。
一旁的柳选侍连忙打圆场,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话里却暗藏挑拨:「沈姐姐说笑了,阿周不过是随口玩笑,姐姐可别多想。我们也是好心来唤姐姐起身梳洗,今日要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听说皇贵妃娘娘与良妃娘娘也会在,新人若是迟了,难免落个不敬上仪的罪名,得不偿失不是?」
这话听似好心提醒,实则句句挖坑。
故意搬出两大高位妃嫔,施压于她,又暗戳戳暗示她出身低微、不懂规矩,稍有不慎便会获罪。
前世,她便是被这番「好心」蒙蔽,满心感激二人提点,一路小心翼翼,却还是在请安时被二人暗中使绊,不慎冲撞良妃宫人,落得当众失礼,被掌嘴惩戒,入宫第一日便落得狼狈笑柄。
这一世,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沈清沅眼底寒芒微闪,面上依旧温婉柔和,笑意浅浅:「多谢二位妹妹费心提点。只是我听闻,为宫之道,贵在谨言慎行。皇后娘娘素来公允端庄,最厌新人浮躁多言。」
她微微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语气依旧温柔,却自带威压:「时辰尚早,二位妹妹与其四处奔波闲谈,不如早些梳洗整装,静心候着入宫请安。免得口舌过多,反倒失了新人恭谨本分,惹上位娘娘侧目,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语反堵回去。
句句顺着对方的话,却次次将皮球踢回二人身上,点破她们多言浮躁、无事生非。
柳选侍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不过一日未见,这素来懦弱温顺、任人拿捏的沈清沅,怎么忽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滴水不漏?
晚翠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她听不懂话里弯弯绕绕,却能看出另外两位小主脸色难看,只觉得自家小主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从容沉稳,半点不惧人。
周选侍脸色青白交加,悻悻咬牙:「姐姐说得是,是我们多事了。」
「自然是没事的。」沈清沅淡淡垂眸,语气温和大度,尽显宽容,「同入宫闱,本该相互照拂,些许闲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外传。」
看似大度包容,实则暗暗警告——今日你们挑事讥讽,我尽数记下,我不发作,不代表我不知情,更不代表我不会日后算账。
柳选侍心头一沉,不愿再多纠缠,勉强扯出笑意:「既然姐姐心中有数,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在前殿等候姐姐一同前往便是。」
「劳妹妹久等。」沈清沅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人转身离去,脚步已然没了来时的张扬轻快,带着几分沉郁憋屈。
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温和淡然的笑意,瞬间从沈清沅脸上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沉静。
晚翠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小主,方才……」
「晚翠。」沈清沅抬眸唤她,声音平静无波,「往后宫中之人,面上和善未必是真和善,口中提点未必是真提点。多听、多看、少言、少信,记住了吗?」
晚翠虽懵懂,却立刻躬身点头:「奴才记住了,奴才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胡乱说话。」
沈清沅看着她稚嫩惶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暖,转瞬又被寒意覆盖。
前世这个忠心待她、不得善终的小姑娘,这一世,她定要护住。
不仅要护住,还要亲手将她从泥泞底层托起来,教她识人辨心、权谋周旋、立足深宫,成为自己最锋利、最忠心的一柄利刃。
「梳洗吧。」沈清沅起身,身姿纤瘦挺拔,语气冷静沉稳,「今日钟粹宫请安,才是我重生归来,真正的第一局。」
前世她入宫首跪,怯懦无措,任人拿捏,沦为笑柄。
今生,她步步为营,字字设防。
钟粹宫内,皇后中立静观,皇贵妃居高临下,良妃伪善藏刀。
这三大压垮她前世一生的深宫之人,今日,她便要一一再见。
一一领教。
晚翠连忙上前伺候梳洗,素色宫装,简单发髻,不施粉黛,却衬得一张面容清丽沉静,眉眼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城府。
一路行至钟粹宫外,各宫低位妃嫔已然齐聚,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言语间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攀附。
众人见沈清沅走来,大多是漠然轻视,偶有几人眼底带着看热闹的玩味。
人人皆知,新入宫的沈选侍,家世清寒无依,性情温顺懦弱,是这批新人里,最好拿捏、最无依仗的软柿子。
无人知晓,这具温顺皮囊之下,早已是浴血归来、满心仇恨的修罗。
片刻后,内侍高声传报——
「皇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良妃娘娘驾到——」
三股威压次第落定,满殿宫人妃嫔尽数垂首,鸦雀无声。
沈清沅垂眸躬身,眉眼温顺,身姿恭谨,看似与寻常怯懦新人别无二致。
可低垂的眼底,寒芒乍现,算计丛生。
红墙宫深,诡谲暗藏。
旧恨未消,新局已启。
这一世,她沈清沅,不再求安稳,不再信人心。
只求步步为营,斩尽奸邪,登顶六宫,掌己命运。
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欺了她的 —— 她必,百倍、千倍,一一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