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赞德就后悔了。什么叫“懂你”?这话太暧昧了,太越界了。他赶紧又闭回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跳却砰砰砰地加速了。
紫堂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有些无奈的笑。
“你确实懂我。”他说,声音很轻,“那次退赛,不是发动机故障。”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放弃的。”紫堂真说,“最后一天,最后一个赛段,我领先第二名将近三分钟。只要跑完剩下的五十公里,冠军就是我的。”
“那为什么放弃?”
紫堂真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眼睛里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在翻涌。
“到了。”他说,“下车吧。”
话题就这么被截断了。赞德知道他不愿意再谈下去,也就没有再追问。但那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一样硌在他心里,怎么都消化不掉。
领先三分钟,在拉力赛里是一个巨大的优势。能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放弃,一定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而紫堂真不愿意说的原因,恐怕也和他的那次放弃一样——藏得很深。
中午的体能训练在营地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进行。紫堂真请了一位专业的体能教练,是圈内赫赫有名的铁血教头丹尼尔,肌肉发达得像用积木拼出来的,光头在阳光下锃亮。丹尼尔操着一口粗豪的大嗓门,让赞德做了三组核心训练、两组耐力跑和一组颈部力量训练。
“赛车手的颈部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部位。”丹尼尔一边说一边用粗壮的手指戳着赞德的后颈,“过弯的时候,G力会让你的头被甩来甩去,如果没有足够的颈部力量,到了比赛后半段你的头就抬不起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戳了疼。”赞德龇牙咧嘴。
紫堂真在旁边做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他的身体柔韧性好得惊人,同样的拉伸动作,赞德做得像一只抽筋的蛤蟆,紫堂真做得像一只舒展的猎豹。丹尼尔看了一眼紫堂真,又看了一眼赞德,摇了摇头说:“真,你这车手柔韧性也太差了,回头给他加一套拉伸课。”
“已经在计划中了。”紫堂真淡淡地说。
“你练过瑜伽?”赞德问紫堂真。
“芭蕾。”紫堂真淡淡地说,“小时候学了八年。”
赞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芭蕾?你?”
“有问题?”
“没,没问题。”赞德努力憋住笑,但脑补紫堂真穿芭蕾舞裙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实在没忍住——”
紫堂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等他笑够了才开口:“笑完了?”
“笑完了。”
“那就加一组核心训练。”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板。”
赞德哀嚎一声,被丹尼尔拖回去又做了一组平板支撑。做完之后他趴在地上装死,紫堂真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来,喝蛋白粉。”
“你杀了我吧。”
“蛋白粉,喝掉。”紫堂真把一个摇摇杯塞到他手里,“草莓味的,你喜欢的。”
赞德趴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紫堂真。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赞德知道那家伙在笑——从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就能判断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嗯。”紫堂真坦率地承认了,“很好玩。”
“你大爷的。”
赞德坐起来,拧开摇摇杯喝了一口。蛋白粉的味道比他想象中好,草莓味很浓,甜度也刚好。他看了紫堂真一眼,那人正坐在旁边的器械上,也在喝蛋白粉。
“你自己喝的是什么味的?”
“原味。”
“为什么给我买草莓的?”
“因为你挑食。”紫堂真喝了一口原味蛋白粉,表情纹丝不动,“原味的你不爱喝,上次训练的时候偷偷倒掉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赞德心虚地低下头,默默喝蛋白粉。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下午的赛车调试是赞德最喜欢的环节。他的赛车——一台经过爆改的斯巴鲁翼豹——被拖到了维修区的工作台上。这台车从底盘到外壳都被他亲手改造过,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都了如指掌。对赞德来说,这台车就像他的身体的一部分。
紫堂真站在旁边,看着赞德围着赛车转了一圈,然后弯下腰去检查底盘。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背心,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涡轮在哪里换的?”赞德从车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机油。
“日本订的,IHI的RX6。”紫堂真递给他一条毛巾,“增压值调到了一点八巴,峰值马力预估在四百五十匹左右。”
“四百五?”赞德挑了挑眉,“巴音布鲁克这种高海拔赛道,空气密度低,普通涡轮会衰减百分之二十以上。”
“所以我订的不是普通涡轮。”紫堂真走到工具箱旁边,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份技术文档,“这个型号专门为高海拔赛道做了优化,压缩比和中冷器都是定制的。在海拔三千米的时候,功率衰减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赞德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技术参数。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这套涡轮加中冷,得多少钱?”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紫堂真报了一个数字。
维修区安静了整整五秒。
“紫堂真。”赞德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还行。”
“什么叫‘还行’?!”赞德的声音拔高了,“这个价钱够买一台新车了!”
“买新车也拿不了冠军。”紫堂真平静地说,“但这套涡轮可以。我不是在花钱,我是在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