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港城的十二月,雪落得很安静。梁知夏趴在客厅的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意识已经模糊起来。酒瓶歪倒在旁边,暗红色的液体只剩瓶底浅浅一层,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痕迹。
罗曼尼康帝。
她其实喝不太懂红酒,只知道这瓶酒很贵,贵到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买。但程砚的酒窖里有很多这样的酒,整整齐齐地码在恒温酒柜里,像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装饰品。他从不吝啬让她喝,但也从不主动让她碰,因为她酒量实在太差。
差到半瓶就能把她放倒。
差到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会是程砚吗?然而屏幕上只有天气预报:“明天雪会更大。”她轻轻笑了笑,不知是笑自己多心,还是笑这场没完没了的雪。没有程砚的消息。
对话框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三条消息上,像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冰柱,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温度。
“程砚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真的好想你(>﹏<)”
“没看到的话也没关系!你加油工作!”
她发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他可能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没时间回。毕竟英国和白港有八个小时的时差,他那边应该是凌晨,或者更晚,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可能在签那些她看不懂的合同。
程砚忙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她知道的。
她都理解。
但是。但是这个“但是”才是最要命的部分。
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可她还是很想他。那种想念不是吵架之后的和好就能解决的,也不是看到他的消息就能立刻消散的。它是一种持续的低烧,从三个月前他走进安检通道的那一刻就开始烧,时高时低,从来没退过。
三个月。
九十天。
她从秋天等到了冬天。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他每天都发消息,偶尔打视频,隔着屏幕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早点睡。她也会笑嘻嘻地回复,说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但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三天一次。她知道不是他的问题,是真的很忙。但知道归知道,每次打开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句时,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很轻,但一直在坠。
梁知夏把脸埋进手臂里,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得要命。明明只是一天没有回复消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怎么就能委屈到去偷喝他的酒?要是被程砚知道了,大概又要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她,然后说一些让她脸红的话。
算了,反正他也看不到。
她现在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白港城的冬夜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趴在桌上的女孩,她的黑发散落在肩头,脸颊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粉,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她梦到了程砚。
梦到他推开门,大衣上沾着雪,金丝眼镜蒙着一层白雾,快步朝她走来。梦到他单膝蹲在她面前,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尖,声音低沉又温柔。
“罗曼尼康帝的后劲很大……”
他好像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梁知夏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个梦。
这一次,她的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
凉的。
湿的。
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