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天来得早。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琅琊书坊三楼的窗前,夏清音正伏案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虫的低语。她最近写书入了迷,《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三部已经写了大半,夜华和白浅在凡间重逢的那一段改了又改,总觉得还不够好。
“清音!”小燕子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上楼的脚步声,“信!河西来的信!”
夏清音的笔尖一顿。河西。刘据。她放下笔,转过身,小燕子已经冲到了面前,手里举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写着“昭仪娘娘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粗犷,不像从前在长安时那样温润了。
她接过信,拆开,抽出厚厚一沓纸。
“昭仪娘娘清音亲启——”第一行字就让她笑了。刘据从前叫她“清音”,从不加什么“昭仪娘娘”。现在加了,不是生分,是尊重。他是太子,她是昭仪。从前是朋友,现在是家人。身份变了,称呼也要变,但情分没有变。
信写得很长。刘据说河西的风很大,沙子很多,他的皮肤被吹黑了好几个度,母后要是见了怕是认不出他。说匈奴人很凶,但大汉的将士更凶,他打了几场小仗,有赢有输,但没有给父皇丢脸。说当地的百姓很苦,缺水少粮,他正在想办法引水灌田,如果成了,明年收成能翻一番。说他想念长安,想念母后做的桂花糕,想念父皇的训斥,想念书坊里的茶香和墨香,想念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想念紫薇温柔的笑。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慢,墨迹很重,像是反复斟酌了很久才落笔:“你想清楚的事,我想清楚了。她是家人,永远都是。祝福你,也祝福父皇。”
夏清音的眼眶红了。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里已经有很多信了——刘据从河西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好好地收着。
小燕子趴在她肩膀上,伸长脖子想偷看:“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念你的大嗓门。”夏清音擦了擦眼睛,笑着说。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难得没有嚷嚷,转身跑了。
夏清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给刘据写回信。她告诉他长安城的桂花开了,告诉他书坊搬到朱雀大街了,告诉他《小燕子奇侠传》卖得很好,告诉他紫薇姐姐的自传快要写完了,告诉他父皇一切都好就是批奏折批得太多眼睛不太好了。她写了很多很多,像在跟一个远行的家人聊天,最后她写:“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书坊给你留了一个专座,靠窗那个,光线最好。清音。”
写完信,她封好口,交给小莲送去驿馆。然后坐回窗前,继续写她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三部。
写完刘据的回信后,夏清音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槐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帮小燕子写了《小燕子奇侠传》,帮紫薇姐姐写了自传,可她从来没有写过自己。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因为她的故事太长、太远、太离奇。从一个两千年后的灵魂,到清乾隆年间,再到汉武盛世。说出来,谁会信?
但也许,不需要别人信。她只需要写出来,写给自己,写给那些愿意了解她的人。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我叫夏清音,但我不是真正的夏清音。”
她写得很慢,像是把前世今生的记忆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挖出来,摊在纸上晾晒。写她前世是历史学博士,专攻清史,写过无数关于乾隆朝的论文。写她一觉醒来成了夏雨荷的女儿,夏紫薇的妹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写她看着姐姐进京认父,看着姐姐跪在乾清宫的冰冷地面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那不是她的归宿。写她拒绝去京城,拒绝认那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拒绝那个金丝囚笼般的皇宫。写她带着小莲、紫薇、金锁、小燕子、永琪、尔康、柳青、柳红,一起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大汉鼎盛时期。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
窗外,秋风吹过,槐叶飘零。她看着那行字——“来到了两千年前的大汉鼎盛时期”,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一个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在大汉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家人,找到了自己的爱人。这如果是梦,她这辈子都不想醒来。
她继续写。写她在长安城开书坊,写刘据第一次走进书坊时逆光的背影,写刘彻深夜来访喝她的汤,写她在野店中对刘彻说“我怕失去您”。她写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手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这些眼泪,这些墨迹,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就是她的人生——不完美,但真实。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放下笔,看着厚厚一沓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这是清音的故事。一个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在大汉鼎盛时期,找到了她的家。”
紫薇的《夏紫薇自传》写完了。
她给这本书取了一个新的名字——《紫薇花开》。翻开第一页,是她亲手写的一行小字:“献给我的妹妹清音。是她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是一朵花,而不是谁的花瓶。”
书还没印,预订已经爆了。长安城的百姓争相抢购,因为这是紫薇格格——不,是紫薇姑娘——在《夏紫薇自传》之后的新作。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会写出怎样动人的故事。
小燕子捧着《紫薇花开》的手稿,读了一页就哭了,读了两页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永琪默默地把手稿接过去,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很好。”尔康没有说话,但他把《紫薇花开》的手稿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稿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金锁和小莲抱在一起哭,柳红一边哭一边做饭,柳青默默地去街上买了一车书纸回来,说是“不够用”。夏清音没有哭,她只是握着紫薇的手,握了很久。
“姐姐,”她说,“你终于开花了。”
紫薇的眼泪落了下来,点了点头。
《紫薇花开》和夏清音的自传《清音》同时发售的那一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琅琊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龙。小燕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不要挤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个来!”紫薇在柜台后面忙着收钱,金锁在一旁帮忙打包,小莲端茶倒水,柳红维持秩序,柳青搬书,尔康面无表情地守护着这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永琪在后院加急印刷,机器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福安从宫里出来,买走了十本《清音》和十本《紫薇花开》,说是陛下要看,皇后要看,陛下还说“昭仪的书,宫里人手一本”。
夏清音坐在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带着笑。紫薇从柜台后面抽出身,端了两杯茶上楼,在她对面坐下。
“清音,”紫薇看着她,“你写的那本《清音》,是真的吗?你是从两千年后来的?”
夏清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她说,“姐姐,你会怪我吗?瞒了你这么久。”
紫薇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她说,“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都是我的妹妹。”
夏清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紫薇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清音》,一本《紫薇花开》。他先看的是《清音》。从第一行字开始,他就没有放下过。批奏折的时候在看,用膳的时候在看,连福安给他添茶的时候他都在看。
福安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表情——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眼眶泛红。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看书看成这样。
看到夏清音写“我拒绝去京城,拒绝认那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时,刘彻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倔强。看到夏清音写“刘据第一次走进书坊时,逆光的背影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时,刘彻的笑容收了收——据儿。他的儿子。她曾经也为据儿心动过。看到夏清音写“刘彻深夜来访,喝我的汤,问我为什么不害怕”时,刘彻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记得那一夜,记得她说不怕,记得她说“陛下是一个很累的人”。看到夏清音写“他说怕失去我,一个皇帝,说怕”时,刘彻终于放下了书,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福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
“昭仪这本书,朕很喜欢。”
福安低下头,忍住笑:“陛下已经说了三遍了。”
刘彻睁开眼,瞪了他一眼。福安连忙低下头,不敢笑了。
刘彻重新拿起书,继续看。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这是清音的故事。一个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在大汉鼎盛时期,找到了她的家。”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朱雀大街的方向,琅琊书坊的灯还亮着。她知道,那里有他的昭仪,有她的家人,有她的梦想。
而他,会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护着她,爱着她。
夜已经深了。朱雀大街的琅琊书坊三楼,灯还亮着。夏清音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三部的手稿,还剩最后几章。夜华和白浅历经三生三世,终于要在一起了。
她提起笔,写了最后一行字:“这一世,他们终于不用再分离了。”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前世的实验室,清宫的阁楼,长安城的书坊,刘彻的脸,刘据的笑,紫薇的眼泪,小燕子的大嗓门,永琪的沉默,尔康的剑,金锁的细心,小莲的热汤,柳青柳红的忙碌,所有人的脸。都在。一个都不少。
她睁开眼睛,拿起那沓厚厚的手稿,从头翻了一遍,然后笑了。
“写完了。”她对自己说。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注视着这家书坊,注视着这个她从两千年外寻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