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赛场的沸沸扬扬缓缓沉降。
八强名额彻底落定,今日复赛所有赛程尽数收官。剩余天骄或是晋级狂喜,或是落败怅然,擂台上下人潮渐散,唯独不少年轻弟子、各派天骄依旧驻足不散,热议不休。今日诸多战局里,东方秦兰逆势破掉水系先天克制、绝境翻盘的一战,无疑是全场最亮眼、最颠覆众人认知的对局。
方才所有人都认定的死局,被这位年纪最小的明火少女硬生生撕开生路,逆转胜负,足以让整场大比的格局认知,彻底改写。
天骄席位处,一众八强子弟围坐闲谈,皆是同辈顶尖,言语间无半分客套避讳,句句直指战局优劣,复盘今日所有争锋。
水灵汐把玩着指尖流转的细碎水光,她同为水系灵宗天才,是苏晚的同门师姐,对水系功法利弊最为清楚,目光淡淡扫向不远处调息的秦兰,语气公允却带着几分锐利点评:“东方秦兰这一战,赢得出彩,却赢得侥幸。苏晚太过求稳,守势有余、杀招不足,给了她足够的蓄力破局时间,若是换做攻势凌厉的对手,她这般收敛打法,根本撑不到反转。”
身旁道门清和微微颔首,深表赞同:“没错。她心境长进极多,懂得收火蓄力、以点破面,是极大蜕变。但短板依旧刺眼,守招细碎、破绽极多,方才缠斗数度险些被水鞭锁身,若非苏晚操控节奏偏缓,败局早已注定。”
几人低声议论,句句客观犀利,没有刻意吹捧,也没有刻意贬低,尽数点出秦兰此战暗藏的隐患。
秦兰本靠着廊柱调息,听着周遭点评,心头难免泛起几分不服。她明明拼尽全力、逆势翻盘,打破水火天道桎梏,在众人眼中,竟依旧满是破绽、处处不足。
她攥了攥手心,强压下心底的别扭,暗自较劲。众人只看见她的侥幸,却不知她为此磨平多少戾气、熬过多少深夜苦修,更不知这一切蜕变,皆源于那位面具前辈的日夜指点。
正暗自思忖间,一道慵懒清淡的白衣身影缓步走来。
李去浊单手负背,身姿清挺卓绝,眉目温润如常,看似闲散随意,眼底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他静静听了半晌周遭的战局点评,待众人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字字精准、句句戳骨。
“侥幸?”
他轻嗤一声,不认同,却也并非替秦兰辩解,反倒径直看向身前满脸不服的紫衣少女,毒舌直白,一针见血:“你们说错了,她不是侥幸赢,是全靠对手手软,自身破绽百出却没被抓住。”
一句话,瞬间扫空周遭闲谈声。
天骄席位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秦兰脸色一僵,猛地抬眸瞪他,眼底满是错愕与愠怒:“李去浊!你会不会说话?我好不容易稳住心境、绝境翻盘,到你嘴里就成了全靠对手手软?”
她本就因众人的点评心生郁结,此刻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戳破,瞬间炸起满身小脾气,傲娇又委屈,眼底憋着不服气的火气。
李去浊立于她身前半步,居高临下垂眸看她,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戏谑调侃,全然是旁观者清的精准点评,嘴硬毒舌,却句句属实。
“不然?”他语气松弛,条理清晰,逐条拆解她的战局破绽,“第一,你开局太过被动,被水幕压制足足半盏茶时间,全程被动挨打,若不是苏晚忌惮你神火爆发力、不敢全力强攻耗你灵力,你早在僵持中灵力枯竭,根本等不到反转契机。”
“第二。”他不疾不徐,继续戳破她的短板,字字犀利不留情面,“你凝练神火破局的手法极其生硬,落点偏浅、节奏混乱,全靠纯阳真火品级过硬强行撕开缺口,换做任何一位擅长近身突袭、抓破绽的八强对手,你这几番停顿滞涩,足够死三次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李去浊眸光微沉,褪去散漫,多了几分严肃的提点意味,却依旧嘴硬刻薄:“你翻盘太急、心性不稳。抓到一丝破绽便倾尽灵力爆发,毫无留手、毫无后路。赢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对手还有后手,你灵力一空,便是任人宰割的死局。”
三言两语,层层拆解,将秦兰此战所有隐藏短板、致命破绽,尽数赤裸裸摊开。
方才一众天骄之子的点评尚且留有余地,唯有李去浊,毫不留情、不护半分,毒舌直白,戳得精准又彻底。
周遭纷纷沉默,暗自心惊。众人只看见秦兰的成长与翻盘的亮眼,唯有李去浊,看透了她胜利背后所有的侥幸与隐患。
秦兰被他句句戳中要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李去浊说的每一句,全是事实。缠斗时的慌乱、破局时的生硬、翻盘时的急躁,她自己心底清清楚楚,只是赢赛之后不愿回想、不愿承认。可被他当众逐条点破,所有侥幸与短板,瞬间无所遁形。
可承认归承认,傲娇性子终究不肯服软。
秦兰鼓着小脸,气鼓鼓反驳:“我有破绽怎么了?我最后赢了!比赛只看胜负,不看过程瑕疵!再说了,我第一次遇上先天克制的水系对手,能翻盘已经很厉害了,你凭什么全盘否定我的努力?”
她越说越委屈,眼底泛起薄薄一层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嘴硬到底。
看着她明明被戳中软肋、委屈憋闷,却还要强装倔强、死撑不服的模样,李去浊眼底的犀利骤然褪去,悄然漫开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纵容温柔。
他嘴上依旧不饶人,毒舌依旧,语气却悄悄软了半分:“赢了便值得骄傲?八强之后,无人再会给你试错的机会。苏晚心软、打法保守,愿意陪你僵持周旋,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抓着你的破绽往死里打,不会留半分情面。”
这话听着刻薄,实则是字字真心的叮嘱。
旁人点评只是闲谈评判,唯有他,看透她所有短板,怕她后续轻敌落败、满身伤痕,才甘愿做这个惹人厌烦的恶人,当众戳破她的问题,逼她清醒。
可秦兰全然不懂这份别扭的苦心。
在她眼里,所有人都在夸赞她的蜕变与翻盘,唯独李去浊,次次泼她冷水、句句挑她毛病,永远只会打击她、否定她。
她心底愈发委屈,别过脸不看他,小声嘟囔:“本来就好好的,就你最扫兴,比谁都严苛挑剔。”
李去浊眸底微光淡去,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涩悄然漫开,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余下浅浅的、讳莫如深的笑意。
他不再多辩驳半句,只淡淡留下一句:“随你怎么想。但若你不改掉这些破绽,八强赛上,必败无疑。”
语罢,他转身便走,白衣背影清隽疏离,看似冷漠刻薄,实则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笨拙苦心。
秦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满心憋屈,却偏偏无法反驳。
廊下这场少年拌嘴、毒舌点评,尽数落入主台二人眼中。
东方初日端坐高台,将全程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笑意温润,眼底赏识愈发浓重。
王权弘业侧首看向他,淡淡开口:“李去浊心思通透,看得极准,句句都是忠言。只是少年心性别扭,嘴硬心软,不懂温柔提点,偏爱用最刻薄的方式,说最真心的话。”
东方初日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两个少年少女的身影,缓缓感慨:“我便是偏爱他这点。”
“世间少年天骄,大多要么倨傲护短、一味吹捧人情,要么冷漠旁观、事不关己。唯有李去浊,明明最护、最在意,却最不肯言说。”
他看得透彻,李去浊句句毒舌、字字挑错,看似处处针对秦兰,实则是怕她沉溺一时胜绩、看不清自身隐患,是极致清醒的提点,是藏在刻薄之下的悉心打磨。
“他不愿哄她虚荣,只想磨她根基。”东方初日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偏爱,“毒舌是假,护短是真,挑剔是表,苦心是里。这般心性通透、嘴硬心软的少年,实在难得。”
王权弘业默然片刻,缓缓附和:“明火刚烈需磨,天机清冷需暖。二人性子相悖、气场相冲,偏偏最能互补彼此。”
晚风穿廊,吹散赛场余温。
少年嘴硬毒舌,句句戳破破绽,藏尽隐秘苦心;少女懵懂执拗,满心误会隔阂,不识眼前真心。
一场赛后点评,看似针锋相对、口舌相争,却让那份水火相悖的宿命羁绊,愈发深刻滚烫。
八强烽烟将至,破绽犹在,磨砺未停。
有人默默拆她短板、逼她成长,有人日夜隐于暗处、助她锋芒生长。
唯独她,始终被蒙在鼓里,分不清谁是随口调侃的冤家,谁是默默托举她的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