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长乐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薄毯滑落坠地。她微微一怔,望见桌案上凌乱的纸墨,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课业尚未抄完,顿时急得攥紧了手帕:“怎么办,怎么办!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去学堂了!”
恰在此时,蓝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捧着洗漱用具的小宫女。“公主,快起身吧,大殿下还等着与您一同用早膳呢。”
长乐连忙拉住蓝玉的衣袖,急得眼眶泛红:“蓝玉,还剩多少时辰?我的课业还没抄完!”
昨日值守的宫女是倚梅,听闻此话也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陈夫子见您课业未完成,定然又要责罚您了。”
长乐去往长宁宫中用早膳,全程都心不在焉,连平日最爱的马蹄糕也只动了几口。
长宁放下手中银匙,抬手用锦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碎屑,温声问道:“怎么吃饭也心神不宁?”
长乐垂着脑袋,小声道:“阿姐,我今日不想去学堂。”
长宁动作微顿:“理由?”
长乐指尖攥得帕子微微发皱,力道重得泛白,软糯地撒娇:“就是不想去……我想多陪陪阿姐。”
长宁坐直身子,面前的羹汤热气氤氲,她目光微敛,带着几分试探:“只是想多陪我?”
长乐拿着银匙,无意识地搅着碗中的桂花绿豆粥。
下一瞬,长宁清冷的嗓音念出她的全名。
长乐鼻尖骤然一酸。阿姐极少连名带姓唤她,她心头一紧,连忙抬头:“阿姐……”
长宁抬眸,眉眼温和,可这平静的模样,反倒让长乐心底愈发发慌。“怎么了?”
长乐咽了咽口水,终于鼓起勇气坦白:“阿姐,我的课业没有抄完,我怕被夫子责罚。”
长宁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你昨夜不是已经抄完了?”
长乐眼神飘忽,故作茫然:“啊?我抄完了吗?”她小声嗫嚅,“许是昨夜太困,记不清了。”
长宁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声音极轻,沉浸在慌乱中的长乐并未听清。
不多时,蓝玉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公主,陈夫子听闻您身体不适,准许您今日免课一日。”
长乐瞬间眉眼一亮,欣喜不已:“太好了!阿姐,你可不许拦我!”
皇城金銮殿上,元和帝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立。
内侍高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名御史跨步出列,躬身行礼:“臣有本启奏!”
“准奏。”
御史正色道:“启奏陛下,您登基多年,膝下仅有两位公主,尚无皇子承嗣。此事关乎江山国本,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数位大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臣附议!”
礼部尚书李持上前一步,拱手启奏:“陛下登基十余载,从未选秀充盈后宫。依本朝祖制,后宫当设皇贵妃一名、贵妃两名、四妃、六嫔,其余宫人无定数。陛下空置后宫多年,于礼不合!”
龙椅之上,元和帝神色平淡,不怒不喜,淡淡开口:“朕记得高祖一生,唯有张氏一位皇后,为何到了朕的身上,便处处不合规矩?”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稳有力:“再者,先祖明帝亦是女子。我燕楚开国至今,历经二十七位帝王,其中女帝七位,每一位皆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诸位爱卿今日句句劝谏,莫非是觉得,朕的两位女儿,不堪承继大统?”
御史扑通跪地,叩首急谏:“陛下三思!长宁殿下体质孱弱,长乐殿下尚且年幼、难当大任啊!”
满朝文武齐齐跪地,声势浩荡:“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
元和帝俯视阶下众人,语气笃定:“朕心已决,此事,往后不许再提。”
一旁的郑公公见状,立刻高声宣道:“退朝——!”
元和帝拂袖起身,转身离去。
回到勤政殿,元和帝伏案批阅奏折,案上堆叠着江南水患、边疆军饷、太后丧仪等诸多要务。郑公公立于一旁烹茶伺候,片刻后,一名小太监入殿躬身禀报:“陛下,长宁殿下、长乐殿下求见。”
“宣。”
不多时,长宁携长乐步入殿中,二人齐齐屈膝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元和帝抬眸,褪去朝堂的威严,面带笑意:“免礼。”
小太监上前摆好座椅,姐妹二人依次落座。
元和帝放下朱笔,长乐率先开口,好奇问道:“父皇,您唤我和阿姐前来,所为何事呀?”
“父皇许久未曾查验你的课业了。”
长乐立刻睁大眼睛,连忙推脱:“父皇许久也未曾考校阿姐的功课!”
长宁无奈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元和帝失笑:“你阿姐的学识品性,朕向来放心,至于你……”
长乐连忙躲到长宁身后,软软撒娇:“父皇也放心我的,对不对?”
元和帝看着她俏皮的模样,无奈摇头,随即收敛笑意,神色正色起来:“宁儿,乐儿,父皇问你们,倘若有一日,你们二人执掌朝政,会如何治理天下?”
他先看向躲在后面的长乐:“乐儿先说。”
长乐认真思索片刻,脆声答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体恤百姓疾苦。”
元和帝微微颔首,又看向沉稳沉静的长宁:“宁儿呢?”
长宁放下手中茶杯,字字清晰:“归还民田、减免赋税、端正朝野视听、肃清朝堂风气。”
“甚好。”元和帝目光深邃,缓缓问道,“若朕亲赴江南赈灾,留你在京监国,你当如何行事?”
长宁垂眸沉吟片刻,从容应答:“朝中琐事交由左相处置,遇重大国策、未定之事,即刻飞鸽传书,请示父皇圣断。”
元和帝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郑公公心领神会,上前将一枚通体温润的国印,恭敬递至长宁面前。
元和帝提笔铺纸,亲笔拟写圣旨,一边落笔一边朗声说道:“传朕旨意:江南水患肆虐,百姓流离,朕心忧万民,即刻南巡亲赴赈灾。朕离京期间,由大公主长宁暂代监国,总理朝中一切政务,文武百官尽心辅佐、协同理政,钦此。”
圣旨落印,长宁双手接过,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姐妹二人返回未央宫后,长乐立刻拉着长宁的衣袖,满脸疑惑:“阿姐,父皇今日是什么意思呀?我总觉得,父皇另有深意。”
长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她走入内殿,合上殿门,低声问道:“你且回想,今日早朝,父皇驳斥众位大臣时,说了什么?”
长乐细细回想,骤然瞳孔一震,脱口而出:“父皇说,我朝二十七位帝王,有七位皆是女帝!”
她瞬间恍然大悟,心头震动不已:“阿姐,父皇他……”
长宁及时出声打断,语气沉稳:“猜到即可,不必多言。”
长乐满心不解:“为何不能说?”
长宁看着年幼单纯的妹妹,语重心长地叮嘱:“身在深宫朝堂,谨记多看、多听、多做、少言。谨言慎行,方能长久立足。”
长乐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记住了,阿姐。”
日过晌午,日头正盛。
长乐在内殿安睡午休,长宁则在偏殿与太傅对弈。
太傅落下一枚黑子,目光悠远,意有所指:“老臣,先行恭贺殿下。”
长宁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尚未落下,淡淡反问:“太傅此言,本宫不解。”
“殿下奉旨监国,总理朝政,是陛下对殿下最大的信任与栽培,值得恭贺。”太傅落子从容。
长宁轻抬眉眼,落子破局,棋局瞬间明朗,她轻笑一声:“太傅此言,未免为时过早。”
太傅看着全盘落定的棋局,投子认输,拱手道:“殿下棋艺越发精湛,老臣自愧不如。”
“太傅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与本宫切磋棋艺。”长宁淡淡一语,戳破来意。
太傅坦然颔首,笑意深沉,让人捉摸不透:“殿下聪慧通透,果然瞒不过您。老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告知殿下——陛下心中,早已属意二殿下承继大统。”
长宁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眉眼沉静,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思所想。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静默的殿中,风起帘动,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长乐睡醒起身,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内殿,抬眼便看见庭院石桌旁,静坐看书的长宁。石桌上,一盘未收的残局静静摆放,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暗流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