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礼乐
武王灭商,建立周朝。不久他便去世了,继位的成王年幼,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政。
周公制礼作乐,奠定了周朝八百年基业。
他把王室的子弟和功臣分封到各地,建立诸侯国。诸侯对周天子称臣,定期朝贡,战时出兵。诸侯国再把自己的土地分封给卿大夫,卿大夫又有自己的家臣。一层一层,像水面的涟漪,从中央荡漾到四方。
这便是分封制。
他还规定了嫡长子继承的制度。天子的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的儿子分封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继承诸侯之位,其余的儿子降为卿大夫。一代一代,等级分明,不可逾越。
这便是宗法制。
为了维系这套制度,周公制定了详尽的礼仪。祭祀该用什么祭品,宴饮该奏什么乐曲,天子穿什么衣裳,诸侯戴什么冠冕,都有严格的规定。不符合规定的,便是“非礼”。
这便是礼乐制度。
我见过周天子祭天的场景。他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穿着绣着日月的冕服,下面是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编钟奏起庄严的乐曲,一股肃穆之气弥漫天地之间。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人,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敬畏。
这便是“礼”的力量——它让秩序变成信仰,变成人们心底深处的自觉。
三百年后,一个叫孔子的没落贵族,在整理古籍时读到周公的事迹,老泪纵横。他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周礼的余晖,照耀了他一生,也照耀了此后两千年的中国。
六、争霸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我曾经站在镐京城的废墟里,看野狗啃食无人收殓的尸骨。那曾经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集市上散落着踩碎的陶片,宫殿的柱子上满是刀砍的痕迹。
周平王东迁洛邑,史称东周。
从此,天子权威一落千丈。诸侯们不再朝觐天子,贡赋也渐渐断绝。周天子直辖的土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洛邑周围的一小块地方。而诸侯国之间,则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霸。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齐桓公。
他在管仲的辅佐下,改革内政,发展经济,使齐国成为当时最富强的国家。然后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名义上尊重周天子,实际上是借助天子的名号,召集诸侯会盟,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
他多次会盟诸侯,有一次周天子也派使者前来参加,等于承认了他的霸主地位。孔子后来评价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变成披发左衽的蛮夷了。
齐桓公死后,齐国衰落。晋文公重耳接过霸主的旗帜。
他流亡十九年,走遍列国。在楚国时,楚成王问他,你将来如何报答我?他说,如果晋楚交战,我愿退避三舍。后来城濮之战,晋楚争霸,他果然下令后退九十里。
这不是退让,而是谋略。楚军轻敌冒进,中了晋军的埋伏,大败而归。晋文公在践土大会诸侯,连周天子都亲自前来。
此后的南方,楚庄王一鸣惊人,问鼎中原;东南的吴越,则上演了阖闾破楚、勾践卧薪尝胆的复仇故事。
我看着夫差在姑苏台上骄奢淫逸,也看着勾践舔尝苦胆积蓄力量。三千越甲,终吞吴国。
霸主轮流坐,战争不曾停。
那是礼崩乐坏的时代,却也是思想空前活跃的时代。人们开始思考:世道乱了,应该怎么办?
七、争鸣
我在鲁国住了很久。
鲁国是周公的封国,保存周礼最完整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诞生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孔子。
孔子的祖上是宋国贵族,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他年轻时做过仓库管理员,管过牛羊,后来开始收徒讲学。他打破了过去贵族垄断教育的传统,提出“有教无类”——不分贵贱贫富,只要愿意学,他都教。
他有三千弟子,其中最优秀的七十二人。他带着弟子们周游列国,希望有哪位君主能采用他的主张。然而在那个靠拳头说话的争霸时代,他的“仁”和“礼”显得太过迂阔了。
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他们被围困,粮食断绝。弟子们饿得站不起来,孔子却抚琴而歌。子路生气地问,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在穷困中也能坚守,小人一穷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有一回在郑国,他和弟子走散了,独自站在城门口。有人告诉子贡,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是疲惫得“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找到他,把这话转述了。孔子听了哈哈大笑,说是的是的,说我像丧家之犬,确实是这样啊。
那一刻我站在城门旁,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觉得,这人世间的荣辱,在他心里或许真的并不重要。
孔子晚年回到鲁国,整理古籍,教授弟子。他修订《诗》《书》《礼》《乐》,为《周易》作传,又依据鲁国历史编写《春秋》。他七十三岁去世,葬在曲阜城北,弟子们在墓旁守丧三年。子贡又独自守了三年。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著作,但他的言行被弟子们记录下来,编成《论语》。那本书,此后两千年,成了中国人最重要的精神底本。
与孔子同时代,还有一个叫李耳的人,在周王室做守藏室之史,也就是国家图书馆的管理员。他读遍了藏书,智慧深不可测。
晚年他见周王室日益衰微,便骑着一头青牛西行,打算离开中原。走到函谷关,关令尹喜望见紫气东来,知道有圣人经过,便拦下他,请他把自己的学问写下来。
李耳便在关上住下,写了五千多字。上篇讲道,下篇讲德,合称《道德经》。写完之后,出关而去,从此不知去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些简短如谜的句子,后来催生了道教,影响了中国两千年的哲学思维。与孔子的入世不同,老子教人退让、守柔、顺应自然。一个向外走,一个向里收,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两极。
到了战国,思想愈发繁荣。
墨子出身平民,倡导兼爱、非攻、节用、尚贤。他听说楚国要攻打宋国,便从齐国出发,徒步走了十天十夜,脚上全是血泡,赶到楚国劝说。楚王被他说服,宋国免于战祸。
孟子继承孔子的学说,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果君主不仁,便是独夫民贼,杀了他也不算弑君。这话在后来吓坏了不少皇帝,却点亮了无数士人的风骨。
荀子则认为人性本恶,必须用礼义来教化约束。他的两个学生——韩非和李斯,把法家思想推向了极致。韩非口吃,不善言辞,却写下了最锋利的文章。他说人性好利恶害,君主不能靠道德说教,只能用严明的法令和奖惩来治国。
这些思想家们奔走于各国之间,或游说君主,或著书立说,或聚徒讲学。稷下学宫在齐国都城临淄,汇聚了天下学者,百家争鸣,蔚为大观。
那是中国思想史上最灿烂的时代——诸子百家,百花齐放。此后再也没有哪个时代,能让思想如此自由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