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逐瑶的手指勾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轻。楼梯间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像某种雀跃的鼓点。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雪花——妹妹上个月趴在商场橱窗前看了整整十分钟，最后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们走吧，其实也没有很好看”。她记得妹妹说这话时，眼睛还在偷偷往回瞄。

所以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今天终于买下来了。

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了停，把盒子的绒布边角理了理，想象妹妹拆开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十三岁的江逐夏大概会假装镇定地说“我都说了不要”，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然后会在拥抱她的时候，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说一声“姐姐最好了”。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江逐瑶的鼻子就有些发酸。她快步走过走廊，推开出租屋那扇没锁的门。

声音先于画面抵达。

是链条碰撞的轻响，很细，像什么东西被慌乱地拽下来，碰到了床沿的金属。江逐瑶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那个丝绒盒子就从她指间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妹妹。

江逐夏赤裸地仰躺在窄小的床铺上，像被随手丢弃的布偶。她的头发散开着，发间那朵蓝黑色的花是上个月生日时江逐瑶用打工的钱买的，妹妹喜欢得不行，每天都戴着。此刻那朵花歪歪地缀在凌乱的发丝间，花瓣被压折了一片。

她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的指痕，像某种狰狞的烙印，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成年男性手掌的形状——拇指在左侧，四指在右侧，狠狠地掐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江逐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边的。她浑身都在抖，牙齿打着颤，伸出食指去探妹妹的鼻息时，指节僵得像生锈的铁。

没有呼吸。

凉的。

她又把手指按在妹妹的颈侧，那个本该有脉搏跳动的地方。指腹恰好碰到了掐痕，那处的皮肤下还有残留的体温，但已经不再随着心跳起伏了。江逐瑶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随即又死死地按了回去，仿佛只要按得够紧、够用力，就能替妹妹的心跳重新泵出血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眩晕像黑色的潮水涌上来，她几乎站不住。视线模糊又聚焦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江父靠着墙壁半躺着，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领口大敞，露出同样酡红的胸口。他的右手边倒着一个白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洇湿了一小片地面。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向江逐瑶，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打了个酒嗝，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想跑。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江逐瑶所有的理智。

她去了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早上她给妹妹留的粥，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晚上热一热再喝，别偷吃凉的。”字条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拉开抽屉，握住那把最长的水果刀。刀身在抽出的过程中反射出一道冷光，晃过她的眼睛。

折回去的路不过五步。

江逐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刺下第一刀的。

也许是吼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吼。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扑了上去，膝盖压在江父的胸口，右手握着刀柄，高高扬起，然后狠狠落下。

刀尖没入腹部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像扎进一块过熟的肉，没有什么阻力。血涌出来的速度倒是快，温热地喷溅在她的手背和脸上。

“她才十三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她才十三岁啊。”

第二刀。

“她叫你爸爸。”

第三刀。

“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她已经分不清了。每一刀都伴随着一个句子，有些说出口了，有些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嘶吼。血糊满了她的手，刀柄开始打滑，她就换了个姿势，双手握着刀，像捣东西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捅。

“我明明已经带着她走了。”

“我们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我们过得好好的。”

“你凭什么追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最后一个“凭什么”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她低下头，看着江父的腹部——或者说，那团曾经是腹部的东西。衬衫被割成碎片，混着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内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血泊在地面上缓慢地铺展，浸湿了她的裤腿，温热的，黏腻的。

江父的脸偏向一侧，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他的嘴唇上沾着呕吐物的残渍，嘴巴微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水果刀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在血泊中溅起细小的红色水花。

江逐瑶的膝盖从江父身上滑开，她跌坐在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呕吐。她吐了很久，直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呕和眼泪。然后哭声从喉咙深处挣扎着涌出来，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后来变成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号哭，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旷野里发出的最后一声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