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教堂的彩绘玻璃裂了第三块,沾着晚香玉的碎花瓣。薇诺娜提着裙摆踩过积着雨水的地砖,香水瓶在绒布手套里蹭出温凉的触感——她来赴一个不存在的约定。
三个月前那个穿蓝西装的男人倒在这扇红木门边,断气前把半瓶没调完的香水塞到她手里,瓶身上写着“遗忘”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说只要调出完整的配方,就能把“那些被吃掉的记忆”还给他。她原本只当是濒死的疯话,可昨天整理战利品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来庄园的初衷——她明明是来找姐姐的,可姐姐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红木门没锁,一推就开,灰尘混着旧雪茄的味道扑过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蒙着灰的手术台,台边的铁架上挂着半块染黄的纱布,角落的留声机居然还转着,唱针刮着胶片,漏出断断续续的华尔兹。
“你来了。”
声音从门后飘过来,不是男人的,是个女生,软乎乎的,带着点甜。薇诺娜猛地转身,香水瓶的塞子蹭开了,淡蓝色的香水雾涌出来,她看见门后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辫子上扎着蓝色的蝴蝶结,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梨涡。
那是……姐姐?
记忆忽然炸开,潮水似的往脑子里灌。她们家开香水铺,父亲早死,姐姐把她养大,说要一起调出世界上最好的“遗忘香水”,忘记母亲去世的痛苦。可姐姐十七岁那年被疯医生拐进了庄园,再也没出来。她攒了三年的钱,买了去欧利蒂斯的船票,一路摸到这里,居然……
“阿娜,”姐姐走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得像冰,“别调那瓶香水,调出来,你就会被留在这里,当他的藏品了。”
“那个男人是谁?”薇诺娜抓住姐姐的手,“他说配方能还回记忆,原来……原来我早就见过你?”
姐姐笑了,梨涡陷得很深,身后的留声机忽然停了,整个房间只剩两人呼吸的声音。“这里的人,都被他拿走了一块记忆,拼成他想要的故事。那个男人是上一个来找妹妹的,他把你的记忆藏在香水配方里,想替你带出去,可惜他没走到门口。”姐姐抽回手,往门后的阴影退去,“门要关了,你快走,从后花园的破篱笆出去,还来得及。”
红木门忽然开始吱呀吱呀地晃,墙皮往下掉,吊灯晃得厉害,把姐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居然不是人形,是一条长长的,带着钩子的影子。
薇诺娜攥着那半瓶香水,忽然把瓶塞完全拔开,全倒在了自己裙摆上。香味炸开的瞬间,她看见了——疯医生把姐姐绑在手术台上,拿走她的记忆,把她改造成了帮他守门的“影”,那个蓝西装男人闯进来救她,被影拖走,死前把藏着记忆的香水塞给了刚进来的自己。
“我不走。”薇诺娜往前走一步,香味裹着整个房间,“我来就是带你走的。你不是什么影,你是薇拉·奈尔,我的姐姐。”
影子顿住了。吊灯“哐当”一声掉下来,砸在手术台上,木屑溅得满天飞,姐姐站在烟尘里,梨涡还是那个梨涡,眼睛里慢慢泛起了光。
“你……记起来了?”
红教堂的钟声响了,监管者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沉重,缓慢,越来越近。薇诺娜抓住姐姐的手,往门外跑,晚香玉的香味跟着她们,飘过长满杂草的花园,飘过破篱笆的缺口。风灌进她们的裙摆,薇诺娜回头看,那扇红木门慢慢关了,把那个戴着眼镜的疯医生关在了里面。
篱笆外是开满晚香玉的山坡,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薇诺娜从口袋里摸出干净的香水瓶,舀了一勺山坡上的花香,封好塞子,贴上新的标签,写着——“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