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熹微晨光透过紫宸殿雕花窗棂,浅浅洒入殿内,驱散了昨夜沉沉夜色。
殿中烛火燃至将尽,余温袅袅,昨夜缱绻温存的气息还未散尽,混着清冽龙涎香,温柔缱绻。
萧蕴意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轻轻惊醒的。
她一夜都依偎在夏侯澹温热的怀抱里,睡得安稳又踏实,是入宫以来,最安心的一夜。没有深宫寒凉,没有彻夜忐忑,只有稳稳的暖意,将她所有的不安尽数包裹。
意识渐渐清明,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
身侧的男人已然醒了。
夏侯澹侧身靠着锦枕,墨发散落肩头,褪去了夜里慵懒的松弛,眉眼间缓缓回笼帝王晨起的清冷凌厉,却不见半分朝堂的暴戾阴戾。他垂眸静静看着怀中小女孩熟睡的模样,眼神深沉柔和,是无人得见的松弛与纵容。
见她睁眼,懵懂茫然、眼尾泛红,像只刚睡醒、温顺无害的小兽,夏侯澹的眸色又软了几分。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温柔得不像话。
萧蕴意心头一颤,瞬间彻底清醒,残存的睡意尽数褪去。
她猛地想起昨夜所有的温存与对话,想起自己大胆的主动、卑微的祈求,想起他那句独独给她的破例偏爱,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忙下意识想要从他怀里退开。
帝王怀抱太过安稳,太过贪恋,她怕自己沉溺太深,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可她刚微微挪动身子,腰间便传来一股温和有力的力道。
夏侯澹手臂收紧,轻轻松松便将她重新捞回怀里,牢牢圈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躲什么?昨夜黏着朕不肯撒手,天亮就想疏离了?”
萧蕴意耳尖爆红,埋在他胸前不敢抬头,声音软糯细碎,带着晨起的沙哑羞怯:“臣、臣妾没有……只是天亮了,陛下该起身早朝了,臣妾……该侍奉陛下梳洗更衣了。”
她牢记深宫规矩,牢记自己的身份,哪怕得了一夜温柔偏爱,也不敢有半分逾矩骄纵。
在她心底,这份温柔是侥幸,是恩赐,是转瞬即逝的美梦,她不敢贪,不敢奢。
夏侯澹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温热的触感传至她心底,酥麻温热:“倒是乖巧,时时刻刻都记得本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无半分疏离,反倒满是纵容。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顺势起身坐于床边。
晨光落在他挺拔清瘦的身姿上,素色里衣勾勒出利落身形,眉眼清冷矜贵,帝王气度浑然天成。内侍在外殿轻候,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等候帝王起身。
萧蕴意连忙跟着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手脚轻缓,取来宫人备好的玄色朝服,小心翼翼替他展开、打理平整,一举一动温顺恭谨,依旧是规规矩矩的模样。
哪怕昨夜温存入骨,她依旧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放肆。
打理好朝服,她捧着玉带,自然而然屈膝,双膝轻轻落在绵软的地毯上,躬身垂首,准备如同昨夜一般,跪姿替他系好腰间玉带。
这是深宫千年规矩,嫔妃侍奉帝王更衣,必躬身跪立,以示尊卑有别、君臣本分。
她早已刻入骨髓,习以为常。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精致的龙纹玉带,还未来得及抬手,手腕便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稳稳将她跪着的身子轻轻带起。
萧蕴意猝不及防,身形一晃,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满脸茫然,下意识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
她眼底带着懵懂的疑惑,轻声怯问:“陛下?怎么了?是……臣妾动作不妥吗?”
夏侯澹垂眸看着她仰起的小脸,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温顺又干净。看着她习惯性卑微屈膝、恪守规矩的模样,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涩。
世人敬他、畏他、惧他,后宫之人趋炎附势、谄媚讨好,唯独眼前这人,爱得小心翼翼,卑微隐忍,连侍奉他,都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低最矮的位置。
他指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温度相触,缓缓收紧,语气清淡却字字郑重,是独独给她一人的破例规矩:
“没人教过你?不必事事跪朕。”
萧蕴意微微怔住,睫毛簌簌轻颤:“可是……宫中规矩,嫔妃侍奉陛下更衣,需跪侍左右,是本分。”
“朕的宫里,朕的规矩。”夏侯澹打断她的话,眸色沉沉,带着帝王独断的偏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膝头,想起她昨夜整夜跪侍洗漱、温顺笨拙的模样,语气又柔了几分:
“萧蕴意,记住。”
“往后你侍奉朕,不用跪着。”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震得萧蕴意心口发麻,浑身微僵。
不用跪着?
入宫以来,她听遍所有规矩,学遍所有尊卑礼法,从未有人告诉她,嫔妃侍奉帝王,可以不跪。
这是逾越规制的偏爱,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特例。
她怔怔望着他清冷认真的眉眼,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轻颤:“陛下……这、这不合规矩,会被朝臣诟病,会被后宫非议的……臣妾不敢。”
她惶恐,她不安,她怕这份特殊的温柔,会给他招来非议,会成为旁人攻讦他、诋毁她的把柄。
夏侯澹看着她事事为他考量、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居高临下却温柔至极地看着她,嗓音低沉笃定:
“谁敢诟病?谁敢非议?”
“朕是大夏帝王,朕想让你站着,你便可以站着。”
“朕的规矩,轮不到旁人置喙。”
字字铿锵,皆是庇护。
萧蕴意心口滚烫,酸涩与甜蜜交织缠绕,堵得她眼眶发红。
世人都说夏侯澹暴虐独断、冷血无情,可她所见的他,会为她破深宫百年规矩,会护她周全,会给她旁人半分都得不到的温柔特例。
她喉间发紧,轻声嗫嚅:“可是……臣妾怕自己不配……”
“配不配,由朕说了算。”夏侯澹直接打断她的妄自菲薄,指尖抬起她的下颌,让她抬头正视自己,“昨夜你温顺伴朕,真心待朕,便值得朕给你的所有破例。”
他见过太多假意逢迎,唯独她的真心,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萧蕴意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眼底水光晃动,小声问道:“陛下……您为何对臣妾这么好?后宫嫔妃众多,比臣妾貌美、比臣妾聪慧、比臣妾懂事的人,数不胜数……”
她不懂,自己如此平凡卑微,何德何能,得暴君独一无二的偏爱。
夏侯澹垂眸凝着她泛红的眉眼,沉默须臾,语气淡却真诚:
“旁人争宠、算计、谋利,各有所图。唯独你,无所求,却最真心。”
“朕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唯独你的安分与真心,最难得。”
简单一句话,道尽所有动容。
他活在无尽的算计与伪装里十几年,早已厌倦虚假冷暖,偏偏萧蕴意这一份隐忍纯粹、不求回报的喜欢,悄悄照亮了他冰冷孤寂的帝王岁月。
萧蕴意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连忙低头忍住,声音软软的:“臣妾……只是想好好陪着陛下。”
“朕知道。”夏侯澹松开她的下颌,重新拿起她手中的玉带,却没有递给她,反而自己抬手,随意绕在腰间,动作慵懒随性。
他素来矜贵,从不自己动手更衣,数十年皆是宫人跪侍打理。
可今日,他偏偏不愿再让她屈膝受累。
萧蕴意看着他自己动作生疏系带子的模样,连忙上前半步,轻声道:“陛下,还是臣妾来吧,臣妾笨拙,可总比陛下熟练些。”
夏侯澹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不急。”
他任由她的小手凑近腰间,温热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他的肌肤,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暧昧暖意悄然蔓延。
这一次,萧蕴意挺直身姿,稳稳站在他身前,不再屈膝卑微,从容又温柔地替他整理玉带、系好绳结。
动作依旧轻柔细致,却少了往日的怯懦惶恐,多了一丝被偏爱的安稳底气。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腰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晨光里的呼吸悄然交缠。
系好玉带,萧蕴意抬手替他抚平褶皱的衣料,轻声细语:“陛下,这样可还好?”
夏侯澹垂眸看着眼前乖巧温柔的少女,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温柔,轻声开口,嗓音缱绻绵长:
“很好。”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宠溺自然:“今日起,记住朕的话。往后近身侍奉、朝夕相伴,无需屈膝,无需卑微。”
“在朕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萧蕴意抬眸望着他,眼底星光熠熠,轻声郑重应答:“……臣妾记住了。”
原来她数年卑微暗恋,从不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原来她小心翼翼的奔赴,终得帝王明目张胆、独一无二的偏爱破例。
晨光满殿,温柔缱绻。
世人皆知大夏帝王冷酷暴戾、无情无义。
唯有萧蕴意知晓,他心底最软的一隅,早已悄悄留给了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