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禁区的邀请
然而,这只是开始。
供奉殿内,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秩序。
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巡逻的执事步伐整齐,魂导灯的光芒稳定而恒常。
但凌玄那经过“混沌神霄体”无数次强化的感知,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和谐的震颤。
他不时能听到低阶仆役在廊角、井边、库房阴影里的窃窃私语。
那些话语压得极低,碎成片段,却总能精准地钻入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少主她……那位的天使神位,先天就有缺……”
“可不是,不然怎么一直压着不让外人知晓?这次突然定下婚约,是不是想用凌家少爷的血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这‘不祥’的议论,怕是压不住……”
冰凉刺骨的流言,如同阴湿角落里滋生的苔藓,无声蔓延。
它们并未指向凌玄,却比直接攻击他更让他警惕——这些流言的靶心,是千仞雪。
不止是听觉。
走在通往演武场的回廊,他能感觉到至少三道视线,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时隐时现地落在他背上。
那些视线极其隐晦,带着谨慎的探查,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评估着猎物。
当他骤然回头或凝神感应时,它们又会瞬间消失,只留下些许残留的魂力微澜,证明并非错觉。
婚约的宣告,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喧嚣过后,水面看似归于平静,但那被强行压下的恶意、猜忌与恐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更深的水底加速发酵、纠缠。
凌玄心下了然。
凌战天的雷霆手段震慑了跳梁小丑,却无法铲除所有滋生的土壤。
他和千仞雪,一个是来历成谜的“变异”嫡孙,一个是神位残缺的“未来天使神”,这场婚姻在很多人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和最好的攻讦目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力量。
不仅是明面上的,更是隐藏在历史迷雾深处的。
这一日,凌玄来到凌战天日常处理事务的“金鳄殿”。
殿内陈设简洁而厚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无形威压。
“爷爷。”凌玄躬身行礼。
凌战天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斗罗大陆舆图沉思,闻言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孙儿,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何事?”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孙儿近日稳固境界,偶有所感。”凌玄早已打好腹稿,语气平静而恳切,“我之武魂,虽显现为黄金鳄王,但孙儿内视时,总觉其本源深处,似有与寻常记载不同之处,力量浑厚澎湃,却隐有晦涩难明之感。恐是变异带来根基不稳之兆。故而,孙儿想恳请祖父允准,查阅殿内古老典籍,特别是关于顶级兽武魂传承变异,以及……”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与神祇武魂、神位传承相关之记录。望能从中寻得一二启示,稳固根基,不负祖父期望。”
理由合情合理,关乎自身修炼根本,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年轻魂师都可能提出。
凌战天沉默了,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凌玄一眼,转身走向内殿。
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暗金色令牌。
令牌约巴掌大小,触手温润,边缘雕刻着繁复的鳄鳞纹路,正面是两个以魂力铭刻、笔力千钧的古字——“供奉”。
“顶层禁区,存放着武魂殿立殿以来最核心的传承与秘辛。”凌战天将令牌放在凌玄手中,触感沉甸甸的,“非长老以上,或持老夫此令,不得入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守阁的,是墨痕那老家伙,性情古板,规矩严得很,便是老夫面子,他也未必全给。你持此令,他当会放行,但态度恐怕不会太好。”
凌玄握住令牌,那温润中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孙儿明白。”
“你既想去,便去。”凌战天看着他,目光深邃,“但记住玄儿,莫要强求。武魂殿的古老典籍,有些记载光怪陆离,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福。量力而行,根基才是根本。”
“孙儿谨记。”凌玄再次行礼,将令牌仔细收好。
离开金鳄殿,凌玄并未直接前往藏书阁,而是放缓了脚步。
他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前行,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灵植,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淡香。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目光投向身后不远处一座假山的拐角。
那里,一片素白的裙角飞快地缩了回去,但还是慢了半拍。
凌玄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影才一点点、极不情愿地挪了出来。
千仞雪捏着裙角,站在假山旁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常服,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小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不敢直视凌玄的眼睛,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他,带着明显的怯意和不安。
“我……”她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一个人在后花园练魂力……听见几个修剪花草的仆役,又在小声说……说我是‘不祥’,说天使神位有缺……我害怕……”她抓着裙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看见你从爷爷殿里出来,往这边走……我、我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孤独的恐惧驱使着她,下意识地跟上了这个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安全感的人。
凌玄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萦绕不去的淡淡阴郁。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也盛满了孩童最本能的、对未知和恶意的恐惧。
他心中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
几步走到她面前,凌玄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这个动作让千仞雪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想跟我一起去藏书阁吗?”凌玄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千仞雪猛地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如同拨开云雾的星辰。
她用力点了点头,但随即,那光亮又迅速被担忧覆盖:“可以吗?爷爷说过,那里是禁区,不能随便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搅着衣角。
凌玄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供奉”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令牌上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有这个,就可以。”他说,语气笃定,“跟紧我。”
千仞雪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凌玄平静的脸,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小的、亮晶晶的期盼。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抓衣角,而是试探性地、轻轻地捏住了凌玄垂在身侧的衣袖。
指尖微凉,带着孩子特有的细腻触感。
凌玄没有拒绝,只是起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千仞雪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紧紧捏着那片衣袖,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陌生而危险世界的、唯一的纽带。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被拉长,投在朱红的廊柱与青白的地面上,穿过寂静的宫阙回廊,朝着武魂殿深处那片通常禁止年幼子弟踏足的区域走去。
前方,一座巍峨的灰色石塔轮廓,在殿宇楼阁的间隙中,逐渐显现。
石塔表面毫无装饰,只有风霜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守护着亘古秘密的卫士。
塔前弥漫着淡淡的、仿佛能吸收声音的灰色雾气。
凌玄的脚步没有停顿。
衣袖处,那只小手抓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