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夜晚的绿羽城,终于从白日的喧闹中沉静下来。
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门板上了半截,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被风吞没,很快便消失了。
整座城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黑布盖住,只有几处还亮着光——城东的酒肆,城中的客栈,还有廪府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
一处客栈内,灯火通明。
大堂里还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行商走卒,赶了一天路,在这里歇脚。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没人吃,都在说话。
说来说去,离不开廪家那桩事——实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到过了这些天,还有人翻来覆去地嚼。
一个长着八字胡的男人趴在桌上,脸上红晕一片,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可说起这事,依旧激动得像是头一回听说。
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个……廪二公子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对面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端着酒杯,听得直乐:“可不是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八字胡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胡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凌微尊者……那可是河清源的尊上!人家什么人物?他什么玩意儿?也配得上?”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听说啊,那帖子递上去,人家连看都没看就扔了!”
“真的假的?”瘦高个儿眼睛一亮。
“那还有假?我一个表兄的连襟在河清源外门当差,亲口跟我说的!”八字胡拍着胸脯,一脸笃定,“凌微尊者什么样的人物?能搭理这种货色?”
旁边一桌也有人搭腔:“廪家这回脸可丢大了。”
“廪家有什么脸?廪王爷养出这种儿子,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嘘——小声点,廪家的人你也敢骂?”
“怕什么?廪家再厉害,还能堵住全城的嘴?”
几人哄笑起来,笑声在客栈大堂里回荡,惊得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客人低着头,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他听着那些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没人注意他。
一个鼻尖有痣的妇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放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像是刚入城。
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你当真有个表兄的连襟,在河清源外门当差啊?”
八字胡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一拍桌子:“那可不!他亲眼看见的!”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凌微尊者看见那帖子,脸色当场就变了,啪的一声把帖子摔在桌上,说了一句:‘荒唐!’然后就让人把帖子扔了出去——扔出了河清源的山门!你们说,这脸丢得大不大?”
“真的假的……”瘦高个儿端着酒杯,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我表兄还能骗我不成?”八字胡瞪着眼睛,一脸不容置疑,“他还说了,尊者当时就放出话来——‘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再敢递帖子,直接逐出七陆!’”
“哎哟,那廪家这回可是捅了天了。”旁边一桌有人啧啧出声。
“捅什么天?廪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捅天?”八字胡嗤笑一声,灌了口酒,“也就咱们绿羽城这小地方,出了个不知羞耻的废物,让人家河清源看了笑话。你们说,廪王爷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往裤裆里搁呗!”瘦高个儿接话,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客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那一下之后,他就不再叩了。
他面前的酒仍旧还满着,一口没喝……
忽然又有个年轻声音从外传来,“不能吧,摔帖子……大……骂……“荒唐”?凌微尊者什么人,会做出这般举动?”
八字胡已经醉了,没理会是谁在讲话,只是听见有人反驳自己,就忍不住大声叫嚷:“怎么不会?凌微尊者就不是人了?被人这么恶心,还不能发个火?”
年轻声音又说:“倒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尊者那样的人物,不至于。”
“不至于?”八字胡一拍桌子,“你懂什么!我表兄的连襟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挤眉弄眼,“我跟你们说个更离谱的——我听说啊,那廪楠不只是递了帖子,他还……”
压低声音,一副嫌弃的模样:“他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凌微尊者的像,贴身藏着,夜里拿出来看——啧啧啧,你们说,恶不恶心?”
“又是你表兄的连襟说的?”那个年轻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很有趣的事。
“哎你这人怎么——”
八字胡转过身欲找那人理论,看见来人瞬间愣住了。
只见客栈门口,一个人倚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着他。
那人手上很明显带着伤,衣襟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可偏偏站得很随意,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戏。
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大半夜的那位——廪家二公子,廪楠。
八字胡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几个同伴也同样看到了他,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惶恐。
客栈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廪楠没有看那些人。他的目光从八字胡男人身上移开,落在柜台前——苏渡无已经走进去了,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也不在意。
他在柜台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掌柜听清:“两间房。”
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抬头看看来人,可目光一触到那张冷淡的脸,又赶紧低下头,连声应道:“有、有,楼上请——”
苏渡无没有立刻上楼。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廪楠。
廪楠会意,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往里走。
经过那几桌客人身边时,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还挂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八字胡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底下去。
廪楠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楼梯,跟在苏渡无身后上了楼。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问:“那个……是廪楠吧?”
没人回答。
又有人小声说:“他、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被禁足了吗?还有方才进去那个,是谁啊?”
瘦高个儿压低声音:“什么来头,那气派……我活这么大没见过。”
八字胡没说话,他已经有点羞愤了。
他盯着楼梯口,脸上红晕还没退,可眼底的醉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方才那个年轻人倚在门框上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毛——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听得太多,懒得计较。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压根没把他们当回事。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没敢再开口。客栈大堂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
两人上楼后,店长指出两间房。
两间房挨着,苏渡无进了左边那间。
廪楠本想去右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那道清冷的声音。
“进来。”
廪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渡无已经进了屋,门没关,留着一道缝。
掌柜早下去了,走廊里就他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顺着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刚点上,还不太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渡无坐在屋内的圆凳上,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个小瓷瓶,正搁在桌上。
从瓷瓶的纹路与质地,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屋内原有的摆设。
廪楠看了一眼那瓷瓶,又看了一眼苏渡无。
“给我?”他不确定。
“上药。”苏渡无只道。
语毕,苏渡无从桌边走开,在窗边站定,背对着他。
廪楠拔开瓶塞,清淡的药香漫出来,不是凡品。
他往掌心倒了些,抹在手臂的伤口上,疼得嘶了一声,又咬住了。
“尊者对我这么好?”他一边抹药,一边调侃,“我如今可是还在为尊者大骂那帖子荒唐,都不惜自降身份扔出山门而伤心呢。”
苏渡无没回头。
“哎呀,可怜我一个痴情种,如此境地还收藏着尊者画像,日日思念……”
“……”
“市坊之言,不可信。”
“是吗?”廪楠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小道消息,也未必是假。”
他把药瓶拢进袖中,“兴许你们河清源,真有个这样的连襟呢?”
苏渡无转过身来,忽然直盯着廪楠。
那目光不算冷,也说不上有什么情绪。
廪楠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嘴上不饶人是一回事,但被这么盯着是另一回事。
他掩饰地笑了笑,把药瓶收好。
“开玩笑的。药涂完了,放这吗?”
“你带着。”
“哦?给我?”
廪楠微微眯眼看了看手上瓶身细腻光滑的瓷瓶,没再多问,把瓷瓶拢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那我先出去了,尊者好好休息。”
那人轻轻应了声,无再言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渡无站着没动,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整座城都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