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修仙界的格局称不上太平,但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九陆以一路为中心,其余八路环绕分布。一路是九陆最繁华的交通枢纽,河清源便坐落于此,被公认为正道第一大宗门。其余各陆亦有宗门林立,但无论规模还是底蕴,都无法与河清源相提并论。
魔域在九陆之外,夹在七路与八路之间,与九陆隔着一条葬魔渊。那里常年被黑色雾气笼罩,外人难以踏足,魔修便以不夜城为巢穴,各据一方。
正道与魔道之间并非时刻刀兵相见。大宗门之间各有利益牵制,小宗门则依附强者求存。散修游走于各方势力边缘,凡人生活在修仙者的夹缝之中,对头顶的仙魔之争一无所知,也无力知晓。
河清源的地位并非凭空得来。数百年前,黎寒舟以宗主之身率众平定一路动荡,又与当时的几大宗门定下盟约,这才奠定了河清源九陆之首的地位。黎寒舟陨落后,其子黎沧溟继任宗主,延续了河清源的威势。
凌微尊者苏渡无,便是黎沧溟在位期间崛起的天才。此人天资绝伦,修为深不可测,却在声名最盛时退居九梅居,极少过问世事。外人不知缘由,只道他性情冷淡,不喜俗务。
不夜城那边,也有一位魔尊。不知来历,不知姓名,只知他横空出世,以血腥手段扫平了魔域内乱,又立下种种规矩,将那群亡命之徒压得服服帖帖。正道修士对他多有鄙夷,魔道修士对他又畏又恨,但无人敢轻视他。
两人曾是同门。
两人再无往来。
两百年前的某个雨夜,那位魔尊约苏渡无在一处荒山孤亭饮酒。
苏渡无去了。
酒至酣时,魔尊忽然咳血不止,倒在亭中,再未醒来。
苏渡无沉默地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坐了很久。
雨声渐歇,他起身离去。
那之后,魔尊的死讯传遍九陆。正道弹冠相庆,魔域群龙无首,陷入长达数十年的内乱。而苏渡无,依旧住在九梅居,终年不出。
有人问他为何不借机扫平魔域。
他答:“不必。”
有人问他与那魔尊究竟有何过往。
他却是不答。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前不久,绿羽城就出了一件好笑的事。
城东的酒肆里,几个闲人正磕着瓜子,聊得起劲。
“听说了吗?廪家那个二公子,递了帖子要嫁去河清源。”
“嫁?他一个男的,嫁什么嫁?”
“就是嫁——说的‘愿为男妻’。消息是从廪家下人那边传出来的,错不了。”
“哈哈哈——他?就他那个德行?人家河清源是什么地方,他能进得去?”
“进不进得去另说,他倒是敢写。”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嗑着瓜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听说帖子递上去之后,廪王爷差点没把桌子掀了。把他关起来禁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活该,”另一人接口,“那种败家子,早该管管了。整日花天酒地,廪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不是。他那个爹,廪王爷,平时多要面子的一个人,被这儿子气得够呛。”
几人哄笑起来,笑声在酒肆里回荡。
角落里一个独坐的客人听着,低头抿了口酒,没搭腔。
又有人道:“不过说真的,那帖子到底送去哪了?河清源?那边真会有人搭理他?”
“谁知道呢,反正消息是传出去了。听说廪王爷这几天正四处托人打听,想把那帖子截回来。”
“截回来?那不就承认他儿子写了那玩意儿了?”
“不承认又能怎样?真让那帖子送到河清源,廪家的脸可就丢到一路去了。”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话说回来,”瘦高个压低声音,“你们说,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好端端的,写那种东西做什么?”
“喝多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那个人,做什么都不稀奇。”
“就是,整日出入花街柳巷,跟那群人厮混,能有什么出息。”
“说起来,最近倒是没见他在街上晃荡了。”
“禁足了嘛。说了关着不让出来。”
“啧,他爹这回倒是动了真格。”
“早该动了。”
几人聊得尽兴,添了壶酒,又转了话题。
绿羽城的闲人就是这样,谁家的笑话都能嚼上几天。廪家二公子的荒唐事,够他们聊一阵子的了。
至于那帖子后来怎样,廪二公子到底会不会被放出来——没人真的关心。
而真正的廪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廪府坐落在绿羽城东街,占地不大,却也五脏俱全。正门进去是前院,待客议事用的正厅便在此处。穿过一道月门是中院,廪王爷日常起居和书房都在这里,两侧厢房住着他的姬妾。再往后,隔着一道花墙,才是后院——大公子住东厢,二公子住西厢。
说是“住”,其实二公子的西厢已经空了很久。他被赶到后院角落一处破落的小院里,说是禁足,却连禁足都不如——那地方原是堆杂物用的,连下人都懒得去。
消息传到府里时,比外头更早,也更乱。
婢女们凑在一处咬耳朵,小厮们躲在廊柱后交换眼色。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唏嘘两句,也有人面无表情,不敢多嘴。
“听说了吗?二公子写了那帖子,王爷气得拍桌子,茶盏都摔了。”
“何止摔茶盏。大公子去劝,被骂了出来。”
“大公子还去劝?”
“毕竟是兄弟嘛……”
“兄弟?谁不知道大公子心里怎么想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蝇,嗡嗡的,明面上没人敢说,暗地里什么都传。
而二公子本人,此刻正躺在那间破落小院的硬榻上。
胸口插着一把刀。
血已经流尽了,在身下的破褥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在看什么。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苦笑,像是到死都不信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
屋里很暗。窗纸破了,月光漏进来,落在榻边,照不到他的脸。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巡夜的小厮,脚步虚浮,带着困意,谁也没有推开那扇门。
几个时辰后,天快亮了。
屋内那人从塌上滚落下来,那身影动了动。
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伤,看着满手的血,看着陌生的衣着,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震惊。
月光涌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他坐在血泊中,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从刚刚醒来就感觉不对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细瘦,皮肤白皙,指腹光洁没有薄茧——不是他的手。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破旧的木桌,墙角堆着杂物,窗纸破了,月光漏进来,照出屋内的狼藉。这是哪?
不是魔窟,不是孤亭,不是他死前所在的任何地方。
胸口的刀伤一阵阵刺痛,提醒他不是在做梦。他低头,指尖颤抖着触了触伤口边缘——疼的,真的疼。可他不是死了吗?毒发,咳血,倒在那个人的怀里……他闭上眼,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荒山孤亭,雨声,冷,那个人抱着他,一言不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到底是哪里?
思绪混乱,身体也不听使唤。这具身体太轻了,比他前世那副被毒浸透的躯壳轻得多,没有旧伤的拖累,没有暗疾的纠缠,甚至连经脉都干干净净。但也太弱了,灵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从未认真修炼过。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像隔着一层厚棉布,使不上劲。
不对,全都对不上。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模糊的,碎片式的,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一个少年的面孔,廪府,酒肆,花楼,各种各样的面孔,各种各样的声音。他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却只得到更深的混乱。
啧,头疼。
他按着太阳穴,靠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月光。窗外有虫鸣,有夜风,有远处隐约的犬吠,都是人间该有的声音。可他恍恍惚惚,像是被丢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里。
还活着。
可这活着,又是什么意思?
他靠在床边,盯着那片陌生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怎么活的?谁干的?为什么?
前世毒发,他自己最清楚。那毒入了骨髓,药石无医,最后那几年全靠魔气撑着。雨夜里倒在苏渡无怀里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生命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不是昏迷,不是假死,是死透了。他见过太多死亡,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不会弄错。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胸口插着一把刀,却没死。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刀还嵌在肉里,血已经凝了。方才粗略查探过,这刀分明是冲着心口去的,刀刃没入的角度、深度,都说明行凶者没打算留活口。可心脏没有被刺穿,重要的经脉也没有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尖触及心脉的瞬间将它偏转了。不是巧合。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一寸一寸地探查。
经脉畅通——太畅通了。前世的暗伤、经脉里沉积的毒素,全都不见了。这具身体干干净净,像是新生的婴儿,又像是被人精心清理过。可灵力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凝聚,与前世那具被魔气淬炼过的躯壳天差地别。换了个身体。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夺舍?转世?还是别的什么?他在魔窟待了那么多年,见过邪术,见过禁法,见过各种各样的歪门邪道,但没见过这样的——刀插在胸口,人还活着,魂魄完整,记忆完好。这不是巧合能做到的,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月光,脑子里闪过许多面孔。有故人,有敌人,有那些他曾经得罪过、提防过、甚至杀过的。但没有一个对得上。前世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想杀他的人也太多了,可谁会费这么大劲,不惜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也要让他“活过来”?
不对劲,全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