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块
陆砚舟开始每天都来,下午三点,风雨无阻。他不说话,沈鹿也不说话。他看书,她做桂花糕。他吃完了,站起来,走掉。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安静得像那棵桂花树,它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落的时候落。
周择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黄昏。他不看书,他不喝茶,他只是站在那幅字前面,看很久,然后买一块桂花糕,握在手里,不吃,握到走的时候放下,不带走。但他会把那块桂花糕的钱放在柜台上,一分不少。
宋砚来得最勤。他每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上午来一次,说是路过;下午来一次,说是散步。沈鹿知道他不是路过,也不是散步。他从城南的另一头来,坐六站公交,再走十分钟,穿过整条桂花巷,推开她的门。他每次来都买两块桂花糕,一块当场吃掉,一块带回去。他说带回去的那块是给他的猫的,但沈鹿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猫。
一个月后,桂花开了第二茬。这次开得比第一茬更密,整条巷子都被泡在蜜罐子里。陆砚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闻到了。他把书放在角落的椅子上,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
“开了。”他说。
沈鹿说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像一幅工笔画,画得太细了,细到不真实。沈鹿看着他,他看桂花树。
“你来这里之前,在哪?”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沈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来之前在哪?在上辈子,在病床上,在一个没有桂花的地方,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在一条窄巷子的甜品店柜台后面。她不能说。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码桂花糕。
“在另一个城市。”她说。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在码桂花糕,一块一块的,间隔均匀,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很稳,不像一个在说谎的人。他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继续看桂花树。
“这里好。”他说。不是“你做的桂花糕好”,不是“这间铺子好”,是“这里好”。这里,这间铺子,这条巷子,这棵桂花树,这个站在柜台后面、不说话、不追问、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给他留一块桂花糕的人。这里好。沈鹿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块桂花糕放在他面前,比平时那块多撒了几朵桂花。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桂花树,倒映着满树的金黄,倒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小,很白,很安静,像一块还没有被咬过的桂花糕。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第五章 等不到
桂花开了第二茬又落了之后,沈鹿开始准备走了。不是突然决定的,是慢慢决定的。像桂花落,今天落几朵,明天落几朵,落着落着,枝头就秃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在这里。她不是怕他们发现彼此,她是怕自己习惯了。习惯他每天下午三点推门进来,习惯她每天给他留一块桂花糕,习惯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待着。习惯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走不了,走不了就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不想重蹈覆辙,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结局。所以她决定,在桂花落完之前,走。
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只是在某一天,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把那些陶罐擦干净,把砚台用布包好,把诗集放在抽屉里,把匾额摘下来。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浅,是匾额挂了太久留下的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是两个字的轮廓——“念安”。她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上门,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点,陆砚舟推开了那扇门。风铃响了一声,铺子里没有人。桂花糕的架子是空的,案板是干净的,角落那把椅子被推到了墙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拿出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开始看。看到五点,他站起来,走了。他没有买桂花糕,因为已经没有桂花糕了。他走了,第二天还来。第三天还来。第四天还来。
他每天来,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坐到五点,每天走掉。他不问沈鹿去了哪里,不问铺子为什么关门,不问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他只是来,坐着,看书,到点走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只知道他必须来。好像不来,就会错过什么。好像来了,就能等到什么。
他不知道他在等谁。他只知道他在等。
周择也来了。他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铺子,站在那幅字的位置前。那幅字已经不在了,墙上只有一个浅色的印记。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久到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再也没有来过这条巷子。
宋砚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看到空荡荡的铺子,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架子。他没有问,没有找,没有站在门口等。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本诗集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等风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诗集合上,放在那里。他走了。他也没有回头。
沈鹿不知道这些。她在另一个城市,在一条没有桂花的巷子里,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墙是红色的,砖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黄了,秋天了,这座城市没有桂花,但有爬山虎。它们在墙上,一片一片的,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沈鹿坐在那里,没有开灯。她在想——他们会不会来找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们。她只知道她说过的话——“明天还来”,“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没有,你第一次来”。她说了很多谎,她不是一个诚实的人,她是一个会逃跑的人。她跑了很多次了,上辈子跑了一次,这辈子又跑了一次。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跑掉,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跑了。她想停下来,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想有人来找她,想有人推开门,风铃响一声,说——“我找了你很久。”
她在等那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城南的桂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念着什么。念的是她的名字,念的是他们的名字,念的是她在这条巷子里度过的每一个下午,念的是他推门进来时风铃那一声响。念的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咽回去的眼泪,那些站在柜台上、握在手心里、放在窗台上的桂花糕。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她不知道陆砚舟每天还来。她不知道周择把那幅“念安”的字拍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她不知道宋砚把那本诗集留在了柜台上,扉页上“等风来”那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风不会来了,所以我自己来了。”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那个没有桂花的地方,坐在窗前,看着那堵墙,等一个人来。
第一卷 · 念安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