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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的人

我的冤大头是陆九爷

门板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铺子的前堂挂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透过珠帘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宣纸的味道,那是沈鸢最熟悉的气息,也是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沈鸢的背抵上门板的同时,陆珩之温热的唇便落了下来。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方才在醉仙楼里压抑的所有怒意和醋意全数倾泻。沈鸢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陆珩之……”她在间隙中勉强吐出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嗯。”他应了一声,唇却没有离开她的肌肤,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在纤细的脖颈处流连。沈鸢仰起头,后脑抵着门板,眼前是铺子里昏暗的天花板,耳畔是他沉沉浅浅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快而有力,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擂响。

大刘早就识趣地溜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醉仙楼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隐约传来救火的喧嚷声,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陆珩之忽然停下来。

他直起身,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珠帘晃动间,碎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目上,明明灭灭。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模样——发丝凌乱,脸颊泛红,唇上还残留着方才厮磨后的水光。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她完好无损。

“你刚才在雅间里,他说的那些话,你听了多少?”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沉沉压着什么。

沈鸢被他吻得还有些恍惚,眨了眨眼:“全部。”

“生气吗?”

“有点。”沈鸢如实回答,“所以我自己骂回去了。”

陆珩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全然不像外人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陆九爷,倒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少年。他的笑声很低很轻,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我的姑娘长大了。”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瓣,“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有人骂你一句你都要红眼眶。”

沈鸢偏头咬了一下他的手指:“那不一样。那时候你不在,我哭给谁看?”

陆珩之的眼神骤然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炸开。

他猛地将她从门板上捞起来,沈鸢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穿过珠帘,经过前堂那一排排她亲手装裱的字画——有她自己的作品,也有客人送来装裱的,每一幅都是她亲手配的绫绢、选的轴头。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的卧房,步伐又快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沈鸢拍他的肩膀。

陆珩之充耳不闻,一脚踢开卧房的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他没有立刻压上来,而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克制。他的衣襟在方才的动作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胸口起伏着,呼吸还不算太稳。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沈鸢铺散在枕上的青丝上。她的脸颊还泛着薄红,唇上残留着他的气息,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正望着他,瞳孔里映着月光的银白色。

陆珩之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慢慢将散落在她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感极强的事情。

“沈鸢。”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什么誓言。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是让你的人来找我,是你自己,立刻,马上,告诉我。”

沈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细细密密的酸涩和柔软。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去年她在城南的铺子里被几个地痞骚扰,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找了人摆平,结果那几个人怀恨在心,趁夜砸了她的铺子,把前堂的字画撕了一半,连她最喜欢的那幅《松风图》都没能幸免。他在外地听到消息,连夜骑马赶回来,跑了整整一夜,到的时候满身风尘,眼睛布满血丝。他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伙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送进了大牢,判了流放。

从那以后,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只要她一个人在铺子里,他就会心神不宁。有时候他在外地谈生意,半夜会突然让人飞鸽传书给她,信上只有四个字——“安否?念甚。”

“好。”沈鸢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从眉峰到眉尾,一寸一寸,“我答应你。”

陆珩之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他偏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然后整个人覆了下来。

夜风拂过窗棂,吹动了床帐的纱幔。昏黄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温柔。远处救火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檐下风铃的叮咚声,一下一下,清脆又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唱着古老的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沈鸢靠在陆珩之怀里,手指懒洋洋地在他胸口画圈。他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一缕长发,指尖缠绕着发丝,一圈又一圈。

“赵家那边,你真要赶尽杀绝?”沈鸢问。

陆珩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心疼了?”

“我心疼他做什么。”沈鸢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说,你动作小点,别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又有人嚼舌根,说我是红颜祸水。上次你收拾那几个地痞,就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什么‘陆九爷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我听了都替你冤得慌。”

陆珩之闻言轻嗤一声,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冷意:“让他们说。我陆珩之的女人,祸水也是最好的祸水。何况——”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那些人敢在背后嚼舌根,是因为还没吃到苦头。等他们知道怕了,自然就闭嘴了。”

沈鸢被他这通逻辑逗笑了,抬手捶了他一下:“你这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被窗外突然传来的喊声打断了。

“东家!东家!”是大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嗓音都变了调,“不好了,赵德厚带着一帮人又来了,说是要见您,在门口砸门呢!带了七八个家丁,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沈鸢倏地坐起来,陆珩之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翻身下床,三两步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披上。他回头看了沈鸢一眼,见她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眉头微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厉色。

“你待在这儿。”他说,语气不容置喙。

沈鸢想说什么,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前堂,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听见铺子的门栓被抽开的声音,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响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一样扎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德厚,你是嫌命太长?”

沈鸢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铺子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摇摇曳曳的光影。赵德厚带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下,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彩,衣服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刚从醉仙楼的火场里爬出来,狼狈得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赵德厚的头发烧焦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衣服上全是黑灰和破洞,整个人活像个叫花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恐惧和疯狂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可怖三分。

“陆珩之!”赵德厚豁出去了,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毁我赵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赵家三代基业,就这么被你毁了,我做鬼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你被她迷了心窍——”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人的不是陆珩之,是沈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陆珩之身侧,甩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月色下她面若寒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她的外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一头青丝散在身后,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从画中走出来的女战神。

“赵德厚,你骂我可以。”沈鸢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拢了拢外衫,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但你骂他是被女人迷了心窍,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和眼光。我的男人,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全场死寂。

赵德厚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也傻了,举着棍棒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陆珩之侧头看着沈鸢,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像是欣慰,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更深沉更热烈的东西。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但沈鸢看得分明——那是他真正开心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对外人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陆珩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德厚,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却让赵德厚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赵德厚。”陆珩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指尖转了一圈。月光下,那枚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陆”字,令牌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隐隐泛光。那是陆家的家族令牌,见令牌如见陆家家主,更关键的是,这枚令牌上刻着的暗纹,是太后当年亲赐的徽记,代表着陆家在皇城之中的特殊地位。

赵德厚瞳孔骤缩,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了一地,棍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啊!”赵德厚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方才那股疯狗般的狠劲已经荡然无存,“是小的鬼迷心窍,是小的不知死活,求九爷大人大量,求九爷放我一条生路——”

陆珩之把令牌收回去,俯身,用只有赵德厚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赵德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陆珩之直起身,牵起沈鸢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铺子。

身后,赵德厚跪在冷风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身后的家丁们不知道主子听到了什么,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首富赵家,彻底完了。

铺子的大门重新关上。

沈鸢被陆珩之牵着走过前堂,一路无言。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梦境的路。直到进了后院,陆珩之才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鸢装傻:“什么说什么?”

“你说,我的男人。”陆珩之向前一步,将她圈在墙壁和他之间,语气里带着隐隐的笑意和危险的意味,“再叫一次。”

沈鸢耳根烧得厉害,偏过头不看他,月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不叫。”

“叫不叫?”他低头凑近,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

“……陆珩之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像是蛊惑,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叫一次,嗯?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叫,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反而不敢了?你刚才那股威风劲儿哪去了?”

沈鸢咬住下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脖子,一路红下去。她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按在了头顶的墙上。他的手掌很大,五指修长有力,轻轻松松就圈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月光如水,夜风温柔,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深沉如渊,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那双眼里的感情太浓太烈,浓烈到让她觉得不真实——这样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怎么会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男人。”她终于小声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许诺。

陆珩之笑了,笑得很轻,很好看,像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拂过湖面,像漫长的冬天过后终于等来的花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得偿所愿后的满足和欢喜。

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怒意和占有欲的吻,而是极尽温柔缠绵的,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唇很暖,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珍馐。

很久之后,陆珩之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的声音喑哑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沈鸢,嫁给我。”

没有鲜花,没有排场,没有精心策划的仪式。

就在这个普通的春夜,在她铺子后院的月光下,在她刚刚替他打完一巴掌之后,他问出了这句话。

沈鸢眼眶一热,睫毛颤了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你这是求婚吗?”

“是。”

“连个戒指都没有?”

陆珩之伸手,从她手腕上褪下那根她一直戴着的红绳——那是她十三岁时在路边捡的,旧得起了毛边,颜色也褪成了暗红色。他又从自己手腕上解下常年不离身的那根红绳,那根绳子更旧,但编法精致,虽然磨损严重,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用心。两根红绳交缠在一起,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打了个结,手指有些笨拙,但动作极其小心。

他将那根系在一起的红绳重新系回她手腕上,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完成一个准备了八年的仪式。

“这根红绳,你戴了三年,我戴了八年。”他抬起她的手,在那根红绳上落下一吻,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含混,“从今以后,我们两个人的运气,系在一起。”

沈鸢看着手腕上那根简单的红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八年前在江南,她刚被外公收养不久,穷得叮当响,连根像样的头绳都买不起。她在路边捡了根红绳系在手腕上,说是能带来好运。外公笑她傻,说一根破绳子能带来什么好运。她没有反驳,但心里一直相信,那根红绳真的给她带来了好运——因为后来,她遇到了他。

后来她十五岁那年,在街头摆摊画画,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站在她的摊前看了很久,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要把她画进眼睛里。然后他蹲下来,递给她一根新的红绳,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根太旧了,换一根吧。”

她当时不知道,那个少年把自己腕上戴了好多年的红绳解下来给了她。

那是外婆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后来她知道了这件事,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我想把我的运气给你。你那时候太苦了,需要一点好运。”

沈鸢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珩之,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好看得不像真的。她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用力地、毫无保留地。

“好。”她在唇齿间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嫁给你。”

陆珩之怔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永不分离。

这一夜,沈鸢铺子后院的桃花,开了一树。

而京城街头巷尾,关于赵家一夜之间倾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有人说赵德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他惹了陆九爷,有人说是因为一个神秘的女人。各种版本传得神乎其神,但没有一个版本猜中了全部真相。

因为没有人知道,让陆九爷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京城的神秘女子,而是他从十五岁起,就再也放不下的那个江南姑娘。

铺子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窗外桃花簌簌,落了一地的粉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那两根系在一起的红绳静静躺在沈鸢的手腕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从前是两个人的运气,从今往后,是同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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