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Dylan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碗已经泡发了的泡面,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Jun的脸。
那是一档综艺节目的重播,Jun穿了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正对着镜头讲他在片场的趣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皱起几道细纹,声音低沉又好听,和以前在团里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主持人问他什么他都接得住,梗抛得飞起,全场笑声不断。
Dylan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面,咀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又放下了叉子。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当红小生Jun首度公开择偶标准”。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悬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没换台。
主持人问Jun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Jun歪着头想了想,说:“性格好最重要,能聊得来的那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能太黏人,我工作很忙的。”
全场又是一阵起哄,说这个要求也太模糊了,分明是在打太极。Jun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没有打太极啊,我是真的很忙。
Dylan终于还是换了台。
换了三个频道,有两个在播Jun的广告,一个护肤品一个汽车。他索性关掉了电视,客厅瞬间陷入黑暗和寂静。窗外的曼谷夜景亮晶晶的,车灯和霓虹交错流动,十九楼的高度看不清楚地面上的人,只有那些光的河流在无声地奔涌。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合照。
那是Mars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后台,五个人汗津津地挤在一起,妆都花了,笑得东倒西歪。Nano站在最前面举着手机,Pepper和Gem蹲在前排比心,Thame和Po站在最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但眼神都在往对方那边飘。
Dylan站在Jun旁边,Jun搂着他的肩膀,他偏着头,表情是那种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因为Jun搂他肩膀的那个触感让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板药片。那是佐匹克隆,短效的助眠药,他已经吃了一阵子了。掰下一片,就着水吞下去,然后躺平,闭上眼睛。
等待药效发作的这半个小时最难熬。
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今天的事。
今天下午在录音棚里,Jun来给同一部剧的ost录歌。两个人前后脚到的,Jun先看见他,远远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Dylan没理他,低头调他的设备。
制作人让他们先试一遍音,Jun戴上耳机走进录音间,隔着那面大玻璃看向控制室里的Dylan。Dylan把对讲按钮按下去,声音平平地说:“第二段副歌的高音升调之后你气息不够,前面要省着点用。”
Jun在里面挑了挑眉,对着麦克风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Dylan松开对讲按钮,扭头对制作人说:“换个人录吧,这个人不专业。”
制作人一脸懵地看看他又看看录音间里的Jun,Jun在里面笑得差点把耳机甩出去。
这些事其实都不算什么。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么个调性,从刚进团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Dylan才十七岁,说话就已经是这个德行——嘴比脑子快,毒舌得理直气壮,谁都不放在眼里。Jun比他大一点,嘴欠的程度和他不相上下,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火星撞地球,吵得经纪人都头疼。
别人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实际上也确实算不上好,至少不是那种会约出去吃饭喝酒的关系。
但他们会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Dylan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大概是解散前的那个冬天,十万人演唱会的彩排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练习室里对第二天要表演的曲目。空调关了,但空气还是闷热,他坐在地上喘气,Jun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Jun的手指。
他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记忆里只剩下练习室那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两个纠缠的影子,还有Jun咬着嘴唇发出低沉喘息的声音,和他在舞台上唱歌时完全不一样。
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说喜欢,不谈恋爱,有需要的时候就打电话。Jun不喜欢黏人的人,Dylan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种黏人的人,这个交易很公平。
公平。
这个词念出来的时候,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line消息。他下意识地抓过来看,心脏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沉下去了。
不是Jun。
是Nano发来的一张照片,Jun不知道在什么场合被拍到的,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插兜,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我哥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你快看。”
Nano是他们团里年纪最小的,典型的社交悍匪,和谁关系都好,偏偏和Dylan最投缘。Dylan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就像他的外置社交器官,帮他处理一切他懒得处理的人际关系,包括时不时地给他发Jun的照片,美其名曰“好物分享”。
Dylan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丑了。
Nano秒回:???你瞎了???
Dylan:比你好看一万倍也叫好看。
Nano:谢谢,我也是你哥,你骂他能不能别带上我。
Dylan没再回了。药效开始上来了,意识变得雾蒙蒙的,像是被一团湿棉花裹住。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最深处。
外面的灯还是亮着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以前Jun说他瘦得硌人,他就回了一句你又没胖过你懂什么。Jun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那个表情让他记了很久,因为那是一种很无奈的、带着笑的、只对他才会有的表情。
算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到意识的最底层,沉进那个没有梦的、被药片制造出来的黑暗里。
明天还有通告,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他很忙,忙到没时间想任何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
隔壁楼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听不清楚是什么歌,只听得见低音炮的节奏在闷闷地震动,像心跳一样,像很久以前演唱会开场前所有人的心跳叠在一起的声音一样。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他睡着了。
凌晨三点零七分,Dylan是被热醒的。
不对,不是热醒的,是被楼下那条流浪猫的叫声吵醒的。那只橘白色的猫最近每天晚上都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喂它,赖在公寓楼下不肯走,叫声又细又尖,穿透力极强,十九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Dylan在床上翻了两下,彻底清醒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点零八分,距离他睡觉的时间只过了不到四个小时。屏幕上还挂着Nano发来的那条消息,Jun的照片被他暗下去的屏幕吞掉了。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下看。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只有楼下24小时便利店的灯箱在发着白光,和远处湄南河面上模糊的倒影连成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渴,又去厨房倒了杯水。这次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摸黑走到水池边,杯口凑到嘴边的时候,指腹在水杯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那颗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浅的痣,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因为Jun注意过。是有一次Jun握着他的手按在头顶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拇指在他的虎口上按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你这里有一颗痣。”
当时Dylan正被他折腾得脑子里全是浆糊,反应了好几秒才说:“所以呢?”
Jun没回答,只是低头亲了一下那颗痣。
那大概是他和Jun之间最接近“温柔”这个定义的瞬间。
Dylan把杯子放在水池边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Jun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Jun发了一个问号,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毫无营养,毫无意义,就像两个人都在刻意地避免任何可能暴露太多情绪的表达。
他的手指在输入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几个字:现在过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Jun回了:你嗑药了?
Dylan:你管我。
Jun:地址发我。
Dylan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浴室开了热水。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里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眼圈,不太好看,但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自己好不好看。
他是Dylan,泰国娱乐圈万人迷,无黑粉,国民度第一的solo男艺人。每一个标签都是他拼了命挣来的,每一个标签都像一面盾牌,挡在他和所有的脆弱之间。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门铃刚响了两声。
Dylan裹着浴袍去开门,Jun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帽子没摘,脸上带着那种“我大半夜被你叫出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的表情。但Dylan知道他不是真的不情愿,如果他不愿意,他是不会来的。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吊诡的地方——Jun永远会来。
“你刚睡醒?”Jun皱着眉看他,“你头发还是湿的。”
“懒得吹。”Dylan侧身让他进来,Jun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室外的热风,曼谷的夜晚潮湿得像是泡在温水里,连空气都是黏的。
Jun很自然地在玄关换了鞋,他在这里有自己的拖鞋,灰色的,就放在Dylan那双黑色的旁边。他走进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放着泡面碗,沙发上团着毯子,地上散落着几本歌词本,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乱得很有Dylan的风格。
“又不吃正经东西。”Jun把泡面碗端起来拿到厨房去扔了,顺手打开了水龙头洗了洗手。
Dylan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这些事,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Jun这个人其实很会照顾人,虽然嘴欠得要命,但细节上从来不马虎。以前在团里的时候,Thame作为队长管的都是大事,反而是Jun负责那些琐碎的——提醒Nano吃药啦,帮Pepper对行程啦,替Dylan挡镜头啦。
想到这里Dylan就烦。Jun对所有人都好,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你今天在录音棚里那个调音台是怎么回事?”Jun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来,“你调的那个EQ完全不对,我高音的部分被压得——”
“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跟我聊工作?”Dylan打断了他。
Jun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浴袍领口,再滑到卧室半开的门,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很欠揍的笑又出现了:“那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Dylan没说话,走过去扯住了他卫衣的帽子,迫使他低下头来,然后吻了上去。
Jun回应了他。
一切发生得很快,像是某种被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契。谁扣住谁的后颈,谁的膝盖顶开谁的腿,谁的手掌扣进谁的指缝里——所有这些细节都像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沟通,身体比理智更清楚该怎么做。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Jun把他翻过去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他的肩胛骨,然后就没有再离开了。一个吻落在蝴蝶骨上,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沿着脊柱的方向一路向下,缓慢得不像Jun的风格。
Dylan趴在床上,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Jun今天怎么了。平时他们不这样的,平时更干脆,更直接,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但今天Jun像是在刻意地放慢节奏,刻意地做一些多余的事,那些吻像是带着某种他不敢去辨认的含义。
他想叫Jun停下,或者叫他别亲了,或者踹他一脚,或者用任何一种他们之间习惯的方式把这个气氛打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眼眶突然开始发酸,毫无征兆地,像是一面玻璃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自行蔓延、扩大,最终整面玻璃都变成了蛛网状的裂纹,随时都会碎。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了嘴唇。
Jun大概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手还搭在Dylan的腰侧,拇指无意识地在腰窝附近画着圈,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怎么了?”Jun的声音有点哑。
Dylan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
Jun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允许追问,追问是一种越界,越界是危险的,危险的后果是他们谁都不想要的。
但Jun的手没有收回去,拇指在那个小小的腰窝上继续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很慢,慢到Dylan几乎觉得那是某种安慰。
那一晚Jun留下来了,不是因为Dylan开口挽留,而是因为做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打了一声响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