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音，但在寂静的执事堂内，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那份被逼到绝境的决然，让他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枫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杂役，竟敢当众提出对质。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师姐，只见她那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对沈墨道：“带路。”
一个“准”字都懒得多说，干脆利落。
“是，是！”沈墨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一行人就这样走出了执事堂。
林师姐走在最前，沈墨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引路，陈枫和另外两名执事弟子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阳光从云层后洒下，落在沈墨瘦削的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的粗布短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后山的路越来越偏。
他们绕过了杂役们日常砍柴、采摘野菜的区域，踏入了一片林木愈发茂密的地界。
脚下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只是被野兽和偶尔冒险的杂役踩出的模糊痕迹。
潮湿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腥气。
“还有多远？”陈枫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沈墨在拖延时间，一个杂役，怎么可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找到什么野生药草。
“回……回陈师兄，就快到了，就在前面那片岩壁下。”沈墨的声音依旧恭敬而带着怯意，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灰褐色的陡峭石壁。
那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毫不起眼。
终于，沈墨在一处被茂密的荆棘和藤条几乎完全遮蔽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
他吃力地伸手，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手臂上立刻被划出了几道细长的血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力地将那片天然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幽深、潮湿的岩缝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师姐，陈师兄，就是这里。”沈墨喘着粗气，侧身让开位置。
林师姐目光一扫，率先走了过去。
陈枫紧随其后，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顺着沈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潮湿的岩缝深处，靠近有微弱光线透入的地方，果然有几株植物正顽强地生长着。
它们的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正是止血草的模样。
陈枫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子，目光锐利如鹰，仔细地检查着那几株止血草。
他用手指捻起一片叶子，在指尖揉了揉，感受着那熟悉的草木汁液的气息。
没错，是止血草。
而且看根茎的粗细和泥土的新鲜程度，确实是野生，并非从药园里挖出来移栽的。
只是……这几株止血草的叶片颜色，似乎比寻常所见的要更深一些，叶片上的脉络也格外的清晰分明，透着一股寻常野草没有的旺盛生机。
这是怎么回事？
陈枫心中疑窦丛生。
他虽然算不上丹道高手，但作为外门弟子，对这些低阶药草的认知远超杂役。
这种品相，几乎快赶上药园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了。
但他看不出任何人工催生的痕-迹。
没有灵石粉末的残留，也没有法阵的气息。
或许，只是这处岩缝下的土质比较肥沃，偶然产生的变异？
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陈枫心中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岩缝的其他角落，果然又在另一处更隐蔽的石缝里，看到了另外三株更为矮小的止血草，根部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他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立刻厉声质问道：“沈墨！这几株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私自移栽药草？鬼鬼祟祟，必有图谋！”
沈墨被他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委屈：“回师兄，弟子……弟子不敢。只是弟子出身贫寒，身子骨弱，干活时常磕碰受伤，却没钱换取宗门的丹药。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这里的一小片止血草，心里……心里就想着，这是救命的东西。怕被别人都采走了，就……就偷偷移栽了几株到旁边，想着能让它们长得好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弟子不知道……不知道宗门有规定，连野生的草药也不能移栽……”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将一个底层杂役的辛酸与无助描绘得淋漓尽致。
那种对“救命草”的小心翼翼，那种生怕失去唯一依靠的卑微，让跟来的另外两名执事弟子都露出了些许同情之色。
他们也都曾是底层弟子，对这种朝不保夕、为了一点资源而殚精竭虑的日子感同身受。
宗门规矩虽严，但确实只对药园内的灵草有明确规定，对于这种漫山遍野的普通野草，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师姐一直没有说话，她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了那片野生的止血草丛和沈墨移栽的几株。
她的神识在草药上轻轻扫过，确认了这只是最普通的凡品止血草，不含半点灵气，更不是药园里用灵泉浇灌的专属品种。
她站直身体，清冷的目光转向沈墨，问道：“药房失窃的记录上，除了止血草，还有宁神花与铁线藤。你可认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枫眼睛一亮，这才是关键！
就算止血草的来源解释得通，其他的呢？
一个杂役，怎么可能都恰好在野外找到？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努力回忆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的破旧书册，正是那本《基础草药图解》。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边看，一边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林师姐，弟子……弟子在这书上见过。宁神花，好像是开白色小花的，闻起来有股安神的味道，长在阴凉的地方。铁线藤……藤蔓像铁丝一样坚韧，叶子是心形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书上模糊的图样，将两种草药的名称和大致特征准确地说了出来。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更加困惑和恐惧的表情，补充道：“师姐，这书后面附录的药性篇里好像说……宁神花是静心安神用的，而铁线藤的汁液有微弱的活血功效。一个要静，一个要动，这……这两种药材的药性好像是冲突的，若是混在一起……药效恐怕会大打折扣，甚至产生不好的反应。弟子……弟子愚钝，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偷这几种配不到一起的药材……”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枫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
而林师姐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转过头，看向陈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陈师弟，我核对过失窃记录。近期药园损耗的药材种类确实驳杂，正如沈墨所言，其中数种药性相冲，不像是为了配制某一种特定药散而为之。”
她顿了顿，目光回到沈墨身上，最终落在他手中那本破旧的书册上：“沈墨所述，与他持有的《基础草草图解》内容吻合，移栽的也只是山间寻常可见的普通止血草。仅凭杂役间的传闻，和几株野生的草药，就断定其盗窃药园，证据……似乎不足。”
“林师姐！”陈枫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是……”
“可是什么？”林师姐打断了他，“你有他进入药园盗窃的人证，还是有在他住处搜出的物证？”
两连问，让陈枫彻底哑火。
他什么都没有。
他所有的指控，都建立在李二狗的道听途说和自己的恶意揣测之上。
本以为一个杂役，随便吓唬一下就能屈打成招，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硬，还准备得如此周全！
在林师姐和其他执事弟子审视的目光下，陈枫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他兴师动众地把人从杂役院带到执事堂，又折腾到这荒山野岭，结果却灰头土脸，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仗势欺人的蠢货。
他狠狠地剜了沈墨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仿佛要将这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杂役生吞活剥。
“林师姐教训的是。”陈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师弟也只是忧心宗门财产，想着防微杜渐，或许……是师弟操之过急了。”
林师姐不置可否，只是对沈墨道：“以后注意，宗门之内，一草一木皆有其用，不可再私自移栽。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多谢林师姐明察！多谢林师姐！”沈墨如闻天籁，连连躬身道谢，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演得天衣无缝。
说罢，他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片是非之地多待。
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处，陈枫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