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蒙蒙亮,青云峰杂役院的石坪上已经站满了人,稀薄的晨雾混着汗味与皂角的气息,在人群中闷着,让人喘不过气。
沈墨低着头,把自己缩在队伍的最后排,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他知道,这没用。
“上个月贡献点清算,沈墨,又是你垫底!”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朵。
沈-墨。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幸灾乐祸的、怜悯的、麻木的,全都汇聚到了他瘦削的背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穿着管事服的男人。
男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人称王瘸子。
此刻,王瘸子正用那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怎么,哑巴了?”王瘸子用他那只完好的脚重重跺了跺台子,震起一片灰尘,“宗门不养废物,贡献点垫底,就得干最脏最累的活。这是规矩。”
王瘸子身边,一个叫李二狗的杂役立刻凑趣地喊道:“王管事说的是!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
李二狗比沈墨早入门半年,仗着给王瘸子当了条好狗,日子过得比别人滋润不少,也最喜欢踩着沈墨来彰显自己的优越。
王瘸子很满意李二狗的捧哏,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根黑漆漆的木牌,随手扔到沈墨脚下。
“后山的废弃药坑,该清理了。里面的毒瘴最是醒脑,你去,好好给老子清醒清醒,想想下个月怎么把贡献点挣回来!”
“废弃药坑?”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那个地方,说是药坑,其实就是个垃圾场,堆满了炼丹失败的药渣、处理掉的毒草,甚至还有病死的灵兽尸体。
长年累月,坑底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毒瘴,寻常人沾上一点都得大病一场,更别说下去清理了。
这根本不是活,是刑罚。
李二狗笑得更欢了,他夸张地捏着鼻子,怪声怪气道:“哎哟,听说那儿的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不过咱们沈墨师弟废柴命硬,说不定吸两口毒瘴,还能打通任督二脉,一飞冲天呢!”
哄笑声更大了。
沈墨的目光扫过李二狗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又回到王瘸子阴沉的脸上,最后,落在了脚下那块沾着泥土的黑色木牌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默默捡起了木牌。
木牌入手冰凉,边缘的毛刺扎得手心生疼。
他攥紧木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反倒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用这身连炼气一层都未能突破的“废柴”体质,还是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杂役身份?
他只是一个孤儿,能在这弱肉强食的青云峰活下来,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忍”。
见沈墨一声不吭地接了任务,王瘸子觉得有些无趣,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行了,都领活去吧!别杵在这儿跟木头桩子似的!”
人群一哄而散。
沈墨捏着木牌,转身朝后山走去。
他能感觉到,李二狗的目光像条毒蛇,黏在他的背后,直到他拐过一个弯,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消失。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使劲拧着。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辟谷丹能让人不饿,却无法填补身体能量的巨大消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三颗灰扑扑的丹药,正是他全部的家当——三颗下品辟谷丹。
丹药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显然是存放太久,药力已经流失得七七八八了。
这是上个月从宗门丹房领的份例。
好的丹药早就被王瘸子之流拿去换了灵石,发到他们这些底层杂役手里的,永远是这种快要失效的次品。
他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清理,然后赶在天黑前回来。
后山的夜晚有妖兽出没,更重要的是,药坑里的毒瘴会随着日落而变得愈发浓重,到那时,就算他有十条命也别想爬出来。
时间紧迫。
他把一颗辟谷丹塞进嘴里,舌尖尝到了一股苦涩的泥土味。
丹药在口腔里缓缓化开,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四肢的酸软无力感却没有丝毫改善。
他加快了脚步,崎岖的山路在他脚下延伸。
半个时辰后,废弃药坑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天坑,边缘长满了扭曲的黑色灌木。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混合了几百种腐烂物的气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坑底,浓绿带灰的毒瘴如沸水般翻滚,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呼吸。
沈墨从怀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浸湿,然后紧紧蒙住口鼻。
冰凉的湿意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他走到坑边,抓住那根常年挂在这里、被雨水和瘴气侵蚀得又湿又滑的粗麻绳,深吸了一口坑外还算清新的空气,然后牙一咬,纵身滑了下去。
双脚一落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将他包裹。
毒瘴的浓度远超他的想象。
即便有湿布遮挡,那股刺鼻的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肺里,喉咙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不能停下。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
他踉跄着走到坑底一侧,拿起靠在石壁上的铁锹。
铁锹的木柄已经有些腐朽,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坑底堆积如山的,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来的药渣和垃圾。
黑色的、褐色的、绿色的,糊成一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他挥动铁锹,将一铲铲散发着恶臭的腐败药渣铲进旁边的深沟里。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的活,每一次挥动,都在压榨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黏在身上,又痒又难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暗。
“当啷”一声。
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拨开表面的黑泥,一截惨白的东西露了出来。
沈墨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段人骨,看形状,是小臂的骨头。
他顺着骨头的方向继续挖,很快,一具不完整的骨架呈现在他面前。
骨架蜷缩着,似乎在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又一个死在这里的倒霉蛋。
沈墨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默默地将药渣重新盖了回去,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清理。
在这个地方,死人比活人更常见。
他需要关心的,是如何让自己不成为下一具白骨。
体力流失得越来越快,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也响起了嗡嗡的轰鸣。
他知道,这是毒瘴侵体加深的迹象。
不行,撑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第二颗辟谷丹,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
和第一颗一样,微乎其微的药力根本是杯水车薪。
绝望感如同坑底的毒瘴,一点点将他吞噬。
脚下一软,他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他摔倒的位置,正是刚才那具白骨旁边。
他的脸颊几乎贴上了一块冰冷的颅骨,而他的右手,则猛地插进了一滩滑腻的腐泥之中。
一股坚硬、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那是什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发现那个东西被什么东西紧紧卡住了。
他挣扎着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去。
是那具白骨。
那只惨白的手骨,五根指骨竟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像一只牢不可破的铁钳,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而他的手,正好按在了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碗,一个锈迹斑斑、巴掌大小的铜碗。
他想爬起来,想把这个诡异的碗从白骨手中掰出来,但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听使唤。
毒瘴正加速侵蚀他的神智,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那只冰冷的铜碗,似乎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震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