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朱雪樱度日如年。
每天清晨,她都会在偏殿里支起泥炉,为刘彻熬制养生汤。灵泉水一小瓶一小瓶地从空间里取出来,混入药汤中,无色无味,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刘彻每次喝完后都会闭目片刻,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不是药物的陶醉,而是对“长生有望”的陶醉。
他的身体确实在变好。
第三天,刘彻告诉她,他的头痛病减轻了许多,夜里也能睡着了。第五天,他说自己精神焕发,连走路都觉得轻快了几分。第七天,他当着朱雪樱的面,在甘泉宫的校场上拉开了一张硬弓。
“朕已经三年没有拉开这张弓了。”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朱雪樱,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她融化,“丫头,你的药,比太医院那些废物管用一百倍。”
朱雪樱跪在一旁,垂着眼睫,声音恭敬:“陛下谬赞,民女不过是照着家传方子熬药罢了。”
“家传方子。”刘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你家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朱雪樱没有接话。
她知道刘彻在试探。他不信“家传方子”这个说法——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身怀异香,随手熬的药就能让皇帝的身体起死回生,这怎么可能是“家传”这么简单?
但朱雪樱也知道,刘彻不会逼问。因为他害怕。害怕逼问的结果是她真的是神仙——那他就必须考虑神仙愿不愿意留下。更害怕逼问的结果是她不是神仙——那他刚刚燃起的长生希望就会破灭。
所以她不说,他不问。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朱雪樱心里没底。
更让她没底的,是偏殿地底下的东西。
那些黑影每隔两三天就会在深夜出现,带着铁锹,在那片空地上挖挖填填。朱雪樱不敢靠近去看,但从小莲的梦话里,她拼凑出了一些线索。
“小姐……底下……好多小人……”小莲在睡梦中嘟囔,“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字……”
木头做的小人。刻着字。
朱雪樱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桐人。巫蛊。
她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汉武帝晚年,江充诬告太子刘据在宫中埋藏桐人,行巫蛊之术。太子被迫起兵,兵败自杀,卫皇后自尽,数万人头落地。
而现在,那些桐人就埋在她住的偏殿地底下。
她坐在这颗定时炸弹上,却连动都不敢动。
第八天夜里,朱雪樱又一次被窗外的挖土声惊醒。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作熟睡,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声音从偏殿后面的空地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放入坑中的声音。
“埋深一点……”
“放心,这地方没人来……”
“娘娘说了,等时机到了……”
娘娘。
朱雪樱的心猛地一沉。
娘娘。哪个娘娘?赵婕妤?还是……卫皇后?
她不敢往下想了。
声音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渐渐远去。朱雪樱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有一群马蜂在嗡嗡乱叫。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她能做什么?
告诉刘彻?怎么说?“陛下,民女听到有人在偏殿后面挖土,可能是在埋巫蛊之物”——然后刘彻问她怎么听到的,她说半夜没睡着听见的。再然后刘彻让人去挖,真的挖出了桐人。再然后江充会顺藤摸瓜,把这件事栽赃到太子头上。而她,作为“发现者”,会成为整个巫蛊之祸的导火索。到时候,太子一党的人会恨她,江充一党的人会利用她,刘彻会把她当成一颗棋子。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告诉太子?她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甘泉宫里到处都是刘彻的人,她一个被软禁在偏殿的“客人”,怎么把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
告诉江充?那更是找死。江充巴不得这件事闹大,她主动送上门去,只会被当成同谋或者证人,卷入得更深。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熬药、吃饭、睡觉?那些桐人就埋在她脚底下三丈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她这个“住在埋有巫蛊之物的偏殿里的人”,怎么撇清关系?
每一个选择都是死路。
朱雪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父皇被吴三桂缢杀的消息传来。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对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的少女说:朱雪樱,你是朱家的女儿,你不能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可此刻,她真的想哭。
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不想当什么公主,不想复辟什么大明,不想搅和到巫蛊之祸里去。她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小莲一起,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可老天爷不让。
第一次胎穿,她赶上了南明灭亡。第二次穿越,她落在了巫蛊之祸的前夕。
老天爷,您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夜晚,在甘泉宫的另一座殿宇里,赵婕妤正对着铜镜卸妆。
“那个姓朱的丫头,最近每天都给陛下熬药。”赵婕妤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宫女说话。
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奴婢打听过了,陛下喝了那药之后,身体大好,这几日都能拉开硬弓了。”
赵婕妤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
“拉开硬弓?”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校场上的侍卫们都看见了,陛下拉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远。”
赵婕妤沉默了片刻,将梳子重重放在妆台上。
“本宫小看那个丫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原以为她不过是有些姿色,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本事。”
宫女不敢接话。
赵婕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本宫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为他生了皇子,也没见他身体好成这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几碗药汤,就做到了本宫十几年都没做到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宫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这样的丫头,本宫是该拉拢她,还是该除掉她?”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奴、奴婢不敢妄言……”
赵婕妤没有为难她,重新看向窗外。
“不急。”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本宫有的是时间。”
在另一个方向,长安城里的未央宫中,卫皇后已经躺下了。
她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三十八年的皇后生涯,消耗了她所有的青春和热情。弟弟卫青死了,外甥霍去病死了,她的儿子刘据虽然还是太子,但父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
“娘娘,甘泉宫那边有消息。”一个老宫女轻声禀报。
卫皇后闭着眼睛,声音疲惫:“说。”
“陛下最近每天都在喝一个姓朱的姑娘熬的药,身体大好,已经能拉开硬弓了。”
卫皇后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姓朱的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
“是。陛下把她安置在甘泉宫的偏殿,每日都去看她。赵婕妤也去过了,听说……不太愉快。”
卫皇后沉默了很久。
“给她送的那些衣物首饰,她穿了吗?”她问。
老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奴婢打听过了,那姑娘把东西收起来了,一直没有用。”
卫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意。
“倒是个聪明的丫头。”她的声音很轻,“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随便穿别人送的衣服。”
她重新闭上眼睛。
“继续盯着。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是。”
殿内恢复了寂静。卫皇后躺在榻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从天而降的少女,皇帝的偏殿,神奇的药汤,赵婕妤的敌意,江充的密报,太子的危机……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海中缠绕。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可她太老了,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抓住什么了。
她能做的,只有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十天。
刘彻来偏殿的时候,带了一份礼物。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只雪白的小兔。
朱雪樱看着那只窝在刘彻掌心里、红着眼睛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愣住了。
“给你的。”刘彻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人在偏殿里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怕你闷。”
朱雪樱接过那只小兔,抱在怀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兔子很轻,毛茸茸的,身子微微发抖。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背,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心跳。
“多谢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刘彻看见自己的表情。
刘彻看着她的头顶,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哭了?”他问。
“没有。”朱雪樱的声音闷闷的,“民女只是……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这是实话。
在南明的时候,她虽然是公主,但南明朝廷穷得叮当响,连宫人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哪里还有钱给她买礼物?父皇倒是偶尔会从御膳房拿几个点心给她,但那不算“礼物”。
再后来,南明亡了,她带着小莲东躲西藏,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什么礼物了。
李易欢倒是送过她一条手帕。后来那条手帕被她用来包扎伤口,染了血,丢在了逃亡的路上。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后一份“礼物”。
直到今天。
一只小兔。
刘彻看着她抱着兔子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给它起个名字吧。”他说。
朱雪樱想了想,说:“叫它……‘平安’。”
“平安?”刘彻挑了挑眉。
“嗯。”朱雪樱轻轻抚摸着小兔的耳朵,“民女希望它平平安安的,也……”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的。
刘彻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
朱雪樱僵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推开他?不行,他是皇帝。躲开?也不行,那会显得她不知好歹。接受?她不想。她不想让刘彻觉得她可以被随意触碰。
可她没有选择。
所以她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几秒。
“你会平安的。”刘彻收回手,声音低沉,“在朕的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你。”
朱雪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承诺,有温柔,有占有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爱——她不认为刘彻会爱任何人。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看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多谢陛下。”她说,声音平静。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总说‘多谢陛下’。”他说,“能不能换一句?”
朱雪樱愣了一下:“那……民女该说什么?”
刘彻想了想,说:“说‘知道了’。”
“知道了?”
“对。”刘彻点了点头,“朕说什么,你就说‘知道了’。不用谢来谢去的,生分。”
朱雪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
刘彻看着她捂嘴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偏殿里回荡,惊得朱雪樱怀里的平安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殿外,小莲听见笑声,偷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自家小姐抱着兔子、一脸无奈的样子,又看见那个老皇帝笑得前仰后合,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老皇帝,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不对不对,小姐说不能乱说话,闭嘴闭嘴。
傍晚时分,刘彻又来了。
这是他这十天来养成的习惯——早上一趟,傍晚一趟,雷打不动。
朱雪樱正在给平安搭窝。她用几件旧衣裳和干草做了一个小窝,放在榻边,平安蹲在里面,红着眼睛打量这个新家。
“你还挺会照顾小东西的。”刘彻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小窝,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朱雪樱起身行礼,然后继续蹲回去给平安铺草。
“民女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后来……后来死了。”
她没有说那只猫是怎么死的。那年南明朝廷被清兵围困,城中粮食断绝,那只猫被人偷去吃了。她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一张皮。
刘彻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朕小时候养过一只鹰。”他说,声音低沉,“是父亲送给朕的。朕每天喂它吃肉,带它出去飞。后来朕登基了,没时间养了,就把它放走了。”
朱雪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后来还见过那只鹰吗?”她问。
刘彻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朕有时候会想,它大概还活着,在某个山头上飞。”
朱雪樱低下头,继续铺草。
一只被养熟的鹰,放归山林,能活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只鹰大概早就死了。
只是刘彻不愿意相信。
就像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老、会病、会死一样。
“明天朕带你去山上走走。”刘彻忽然说。
朱雪樱抬起头,愣住了。
“陛下要带民女出宫?”
“甘泉宫就在山上,不用出宫。”刘彻说,“后山有一片枫林,这个时节正好看。你来了这么多天,一直在偏殿里待着,该出去透透气了。”
朱雪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民女多谢陛下。”
刘彻皱眉:“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说‘多谢陛下’。”
朱雪樱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平安在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朱雪樱蹲在窝边,刘彻坐在榻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画面安静而温馨,像是一对寻常的祖孙,在寻常的傍晚,寻常地待着。
可朱雪樱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祖孙。这是一个皇帝和他的“藏品”。
她不能忘记这一点。
永远不能。
然而,这难得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赵婕妤求见。”
朱雪樱的心微微一沉。
刘彻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赵婕妤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很好。
“陛下万福。”她行了一礼,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朱雪樱身上,微微点头,“朱姑娘也在。”
朱雪樱起身行礼:“婕妤万福。”
赵婕妤走到刘彻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娇软:“陛下,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刘彻的语气不冷不热。
赵婕妤看了一眼朱雪樱,嘴角微微上扬:“陛下,朱姑娘来甘泉宫也有十日了,一直住在偏殿,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朱雪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刘彻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赵婕妤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臣妾的意思是,陛下既然喜欢朱姑娘,不如给她一个名分。这样住在偏殿里,也名正言顺一些。”
殿内瞬间安静了。
朱雪樱的血几乎凝固了。
名分。
赵婕妤说的是“名分”。
不是“认作义女”,不是“封个女官”——是“名分”,是纳入后宫的名分。
朱雪樱看向刘彻。
刘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朱雪樱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那个闪动意味着什么——刘彻在考虑这个建议。
她必须阻止这件事。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民女出身寒微,不敢高攀。民女只想为陛下熬药,别无他求。”
赵婕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朱姑娘谦虚了。以你的容貌才情,做个美人绰绰有余。”
美人。汉代后宫的一个等级。不高不低,刚好够被纳入皇帝的后宫,刚好够失去自由。
朱雪樱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而坚定:“民女多谢婕妤美意。但民女幼时曾发过誓,此生不嫁人,只愿潜心医术,济世救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朱雪樱自己都觉得假。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拒绝方式——不针对刘彻,不针对赵婕妤,只是说自己发过誓。发过的誓,总不能逼她破了吧?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发过誓?什么誓?”
朱雪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不悦,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民女……”她咬了咬牙,“民女曾在父母坟前发誓,要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谈婚嫁。”
这倒不全是假话。她确实在父皇母妃的衣冠冢前发过誓,只是那个誓言的内容是“有朝一日,必复大明”,不是“不谈婚嫁”。
刘彻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三年。也不算长。”
朱雪樱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赵婕妤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陛下……”赵婕妤还想说什么,被刘彻抬手打断。
“行了。”刘彻站起身,“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看了一眼朱雪樱,目光复杂:“好好休息。明天朕带你去后山。”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偏殿。
赵婕妤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转头看向朱雪樱,目光冷得像冰。
“朱姑娘好口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年。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三年怎么过。”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殿门关上。
朱雪樱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莲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煞白:“小姐,那个赵婕妤她……她想让您嫁给老皇帝?”
朱雪樱没有回答。她走到榻边坐下,把平安从窝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小兔子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小姐,您不怕吗?”小莲小心翼翼地问。
朱雪樱抚摸着小兔的背,声音很轻:“怕。”
“那您还拒绝?”
朱雪樱抬起头,看着小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小莲,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小莲摇头。
“不是死。”朱雪樱说,“是失去选择的权利。如果今天我答应了,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说‘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兔。
“我不能让任何人替我做决定。哪怕是皇帝。”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偏殿后面那片空地上,几只鸟落了下来,在刚填平的泥土上啄食虫子。
没有人知道,那片泥土下面,埋着什么。
---
【天幕时空·持续观测】
天幕依旧悬在特定时空的上空,持续播放着朱雪樱在甘泉宫的遭遇。
【观测内容:朱雪樱收到小兔“平安”+刘彻与朱雪樱的温馨互动+赵婕妤提出给朱雪樱名分+朱雪樱以“守孝三年”为由拒绝】
【好感度提示·刘彻→朱雪樱:+12(温馨互动)+8(以守孝为由拒绝时的欣赏)=当前好感度:35/1
100】
【好感度提示·朱雪樱→刘彻:+3(收到小兔时的感动)-5(赵婕妤提出名分时的警惕)=当前好感度:-2/100(谨慎·警惕·不得不依附)】
【重要说明:西汉·甘泉宫·无观测权限。刘彻对此天幕一无所知。】
【时空说明:以下观测者按历史时间顺序排列。大汉之后是大唐,大唐之后是大明,大明之后是大清。】
---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抱着小兔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刘彻,倒是会哄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朕还以为他只会打仗杀人,没想到还会送兔子。”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天幕上那只毛茸茸的小兔,眼睛微微发亮:“陛下,那只兔子真可爱。”
李世民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观音婢,你也想要?”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朕明天让人给你找一只。”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比那只还白,还胖。”
长孙皇后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天幕上,赵婕妤提出了给朱雪樱名分的建议。
李世民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女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善茬。”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她在试探。试探陛下对朱姑娘的态度,也试探朱姑娘的反应。不管朱姑娘答应还是拒绝,她都有后手。”
“如果答应了呢?”
“答应了,朱姑娘就成了后宫的人。后宫是赵婕妤的地盘,她有无数种办法对付一个新来的美人。”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如果拒绝了,就像现在这样——朱姑娘得罪了赵婕妤,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说:“这丫头拒绝了。她比朕想的聪明。”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她应该答应?”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应该答应。但她拒绝的方式很聪明——用‘守孝’当借口,既不得罪刘彻,也不得罪赵婕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把‘三年’这个期限摆出来了。”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远,“三年后,她就没有借口了。”
长孙皇后也沉默了。
三年后,朱雪樱十八岁。刘彻六十八岁。
三年后,巫蛊之祸大概已经结束了。太子死了,卫皇后死了,数万人死了。刘彻大概也老了十岁。
三年后,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好感度提示·李世民→朱雪樱:+5(欣赏其聪明才智)=当前好感度:15/100】
---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拒绝赵婕妤的那一幕,拍着大腿叫好。
“好!”他大声说,“不愧是朕的后人!不嫁就是不嫁,什么守孝三年,说得好!”
马皇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重八,她是在撒谎。”
“撒谎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意,“撒谎撒得漂亮,那就是本事!那个赵婕妤,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想让朕的后人给她当垫脚石?做梦!”
他抬头看着天幕上刘彻的脸,哼了一声:“这个老东西,看朕后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什么‘三年也不算长’,他是不是在算着日子等?”
马皇后叹了口气:“重八,你冷静一点。那是汉武帝,不是咱们朝的人。”
“朕不管他是谁!”朱元璋一拍桌子,“敢碰朕的后人,朕饶不了他!”
马皇后沉默了。
她知道朱元璋只是在发泄。隔着时空,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没有说破。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好。
【好感度提示·朱元璋→朱雪樱:+10(欣赏其骨气)=当前好感度:50/100(后代·血脉·骄傲)】
【大明·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抱着小兔子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孤独。”徐皇后轻声说。
朱棣点了点头:“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只兔子,大概是她在甘泉宫唯一的伴了。”
徐皇后握住他的手:“皇上,您心疼了?”
朱棣没有否认。
“她是朕的后人。”他说,“朕的血脉。看着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挣扎求生,朕……心里不舒服。”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天幕上,赵婕妤提出了那个建议。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他的声音很冷,“留不得。”
徐皇后轻声说:“她是汉武帝的妃子,不是咱们朝的人。”
朱棣沉默了片刻,说:“朕知道。朕只是……说说。”
但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好感度提示·朱棣→朱雪樱:+10(血脉相连的心疼)=当前好感度:45/100(直系血脉·关心)】
---
【大明·宣德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瞻基看着天幕上那只叫“平安”的小兔,忽然笑了。
“她给兔子起名叫‘平安’。”他转头看向徐妙念,“你说,她是不是在祈祷自己能平平安安?”
徐妙念点了点头:“应该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平安’就是最大的奢望。”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将徐妙念的手握在掌心里。
“妙念。”他说。
“嗯?”
“你有朕在身边,你也平平安安的。”
徐妙念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些发酸。
皇上,你不知道,我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在身边,而是因为我在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秘密。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和她一样孤独的少女。
天幕上,赵婕妤提出了那个建议。
徐妙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在逼朱雪樱表态。”她的声音很轻,“不管答应还是拒绝,都会得罪人。答应,得罪天下所有不想看到新宠出现的人;拒绝,得罪赵婕妤和刘彻。”
朱瞻基点了点头:“但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好。”
徐妙念看着天幕上朱雪樱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她不是拒绝得好,她是不得不拒绝。”
朱瞻基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徐妙念沉默了片刻,说:“如果她答应了,她就成了后宫的人。在后宫里,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有一张脸和一副药方。赵婕妤要整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朱瞻基没有说话。
“可她不答应,赵婕妤也不会放过她。”徐妙念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因为不答应,意味着她还有野心——不想当美人,想当更高的位份。在赵婕妤眼里,这样的女人更危险。”
朱瞻基皱起眉头:“那她怎么办?”
徐妙念看着天幕上朱雪樱的脸,轻声说:“她只能熬。熬过一天算一天,熬到三年后,再看有没有转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愿她能熬到那一天。”
【好感度提示·徐妙念→朱雪樱:+15(同为穿越者的共鸣)=当前好感度:25/100(心疼·理解·隐秘的共鸣)】
---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康熙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抱着小兔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给兔子起名叫‘平安’。”他摇了摇头,“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狗,起名叫“长命”。后来那只狗死了,他哭了一整天。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一只动物哭。
天幕上,赵婕妤提出了那个建议。
康熙的笑容消失了。
“赵婕妤。”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辨喜怒,“汉武帝的钩弋夫人。史书上记载,刘弗陵就是她的儿子。刘彻晚年立刘弗陵为太子,却把她赐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这个女人,现在看着风光,其实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拒绝赵婕妤的那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拒绝得好。”他说,“与其掺和到后宫争斗里去,不如在外面当个制药人。至少,命是自己的。”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一旁的李易欢。
“易妃,你这个妹妹,比你聪明得多。”
李易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康熙没有再理会她,重新看向天幕。
天幕上,刘彻伸出手,摸了摸朱雪樱的头。
康熙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看见了好感度提示——
【刘彻→朱雪樱:当前好感度35/100】
35。不算高,也不算低。
康熙摇了摇头。
“汉武帝啊汉武帝,你不知道,这个丫头身上有秘密。”他自言自语,“你越是靠近她,就越危险。”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可你大概不会在乎。因为你求了半生的长生,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哪怕那丝希望是毒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公主看着天幕上那只叫“平安”的小兔,眼眶微微泛红。
“她给兔子起名叫‘平安’。”她的声音很轻,“她一定是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颜爵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灵公主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谢谢。”
庞尊看着天幕上赵婕妤提出建议的那一幕,冷哼一声:“这个女人,比毒夕绯还毒。”
毒夕绯不乐意了:“喂,你说谁呢?”
庞尊瞥了她一眼:“说你比她好。”
毒夕绯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嘴角微微上扬:“这还差不多。”
辛灵仙子站在灵犀阁外,仰头看着天幕,目光沉静。
她看着朱雪樱拒绝了赵婕妤的建议,看着刘彻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抱着小兔子蹲在窝边……
“这个姑娘,比我想象的坚强。”辛灵轻声说,“但她太孤独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没有人可以倾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希望她能找到一个人,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颜爵听见了这句话,挑了挑眉:“你觉得那个人会是刘彻?”
辛灵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是,那她的命也太苦了。”
颜爵沉默了。
是啊,如果那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人,是刘彻——那她的命,确实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