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日渐柔和,梧桐树叶由翠绿慢慢晕染出浅黄,美术课成了左七函与杨波文每日相处最漫长的时段,同样也是公司暗访人员盯防最严密的时间段。自从入校签下避嫌协议,二人在全班同学眼里,便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课间别的男生结伴去走廊打闹、结伴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俩永远各待一处;体育课自由活动,同班好友组队打球,左七函独自坐在看台画速写,杨波文跟着另一组男生慢跑;就连小组美术作业分组,两人也不约而同刻意避开对方,各自投奔别的组员,刻意维持着疏离的距离。全班所有人都默认,这两位名气不小的同公司艺人私下关系平淡,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所有的冷漠全是伪装,藏在视线缝隙里的惦念,日复一日借着细碎小事悄悄落地。
周三下午连着两节水彩专业课,上课前左七函翻遍整个帆布画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昨天夜里临时赶公司声乐录制,收拾画具时粗心将整套固体水彩颜料落在了公寓客厅。水彩课没有颜料等于整堂课无法动笔,他攥紧空落落的颜料盒,指尖微微发紧。学校周边便利店没有专业美术颜料售卖,临时找人借用,班里同学大多只用分装颜料,配色不全,根本撑不起整幅静物写生。整节课他心神不宁,目光无意识落在身旁杨波文的画袋上,却又迅速收回,碍于避嫌约定,连开口求助都变成奢望。
杨波文从上课落座,便留意到左七函反复翻找背包的慌张模样。早在前一天出门前,他下意识多添置了一套全新同款水彩颜料,潜意识里就是防备左七函丢三落四的老毛病。课堂之上前后都是同学,窗边还有伪装成保洁阿姨的暗访人员来回踱步擦拭玻璃,当众送颜料等同于违规。杨波文压下心底念头,整堂课照常低头调配颜料作画,全程装作没有察觉身边人的窘迫,只是趁着老师走到教室前排讲评画作、全班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空档,用笔尖在草稿纸边角轻轻写下一句:午休。
左七函瞥见字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不动声色,低头假装修改画稿。漫长的两节课终于结束,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三三两两抱着画具奔向食堂,短短几分钟,原本喧闹的美术教室便空了大半,最后几名走的同学也结伴锁上教室侧门离开,偌大房间只剩两人。秋日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入,卷起桌角散落的画纸,室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确认走廊脚步声彻底远去,杨波文才从画包最底层取出未拆封的全套水彩,悄无声息塞进左七函课桌抽屉深处,包装刻意压在一堆废纸下面,不留半点外露痕迹。做完这一切,他背上画袋便要离开,左七函低声开口:“多谢。”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杨波文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快步走出教室。等人走远,左七函拉开抽屉摸到崭新的颜料,指尖摩挲包装盒,心头漫开一片暖意。
下午上课,他悄悄将自己提前调好的几种难调配的过渡色,盛在干净的小颜料碟里,顺着课桌中间的缝隙推到杨波文手边。没有言语,这是二人独有的、不能见光的道谢方式。杨波文低头看着碟中配色恰到好处的颜料,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恢复平日清冷模样,默默取用颜料落笔作画。
食堂用餐是二人又一处需要刻意规避的场景。饭点人流密集,随处有可能混入蹲守的私生与公司眼线,只要同坐一桌被拍到,便是实打实的违规证据。久而久之,两人摸索出固定的吃饭规律,左七函提前十分钟下课去食堂打饭,选在食堂最角落靠窗的单人餐桌;杨波文延后二十分钟再去,混在同班男生的聚餐队伍里,挤在人群中间的长条餐桌。明明同在一间食堂,相隔不过数米,却隔着络绎不绝的来往人群,遥遥相望却不能靠近。偶尔左七函发现当日菜品有杨波文爱吃的糖醋排骨,会悄悄多拿一份,打包装进保鲜袋,趁着午休没人的时候,放在杨波文储物柜顶端。而杨波文留意到左七函不爱吃食堂偏硬的米饭,会悄悄在外面包店买松软的吐司,同样趁着无人空隙,塞进对方画包侧兜。所有关怀,全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藏在储物柜、画袋与课桌缝隙里。
某个周五放学,午后忽然天降骤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地面,转瞬化作连绵阴雨。左七函出门匆忙忘记带伞,接送司机临时堵车晚点,他只能倚靠在校门侧边的水泥屋檐下避雨,望着漫天雨幕一筹莫展。杨波文坐着公司专属接送车驶出校门,隔着雨雾一眼就看见了孤零零站在檐下的身影。车窗缓缓降下,司机低声询问要不要停车捎上一程,杨波文侧目扫过路边树丛里几台若隐若现的长焦相机,果断摇头回绝。那些蹲守的娱记从开学便定点埋伏在校门口,只要两人同车出镜,隔天漫天绯闻稿件便会铺满娱乐版面。
他吩咐司机把车子开到百米外的僻静拐角,独自撑着黑色雨伞徒步折返,穿过湿漉漉的马路,站在对面屋檐之下。雨水顺着屋檐不停滴落,形成一道细密水帘,横亘在两人中间。杨波文背包里还备着一把折叠伞,却不能跨过马路送到对方手上,只能隔着漫天烟雨静静相望。左七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无声的对视。没过多久,左七函的接送车辆抵达,他弯腰钻进车里,车子缓缓汇入雨里;杨波文等车辆彻底消失在视线,才撑伞原路折返,踩着满地积水回到车上。
每天夜里结束课业与零散的通告工作,两人回到各自租住的公寓,公司行政会定时抽查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明令禁止二人私下添加好友、线上闲聊。于是偌大的通讯录里,他们始终躺在陌生人列表,连一句晚安都没有资格发送。无数个深夜,左七函点开输入框,反复敲下关心的文字,斟酌许久又全数删除;杨波文翻看着从前练习室合照,指尖悬在发送消息按键上,最终还是关掉页面。
日子一天天走入深秋,气温渐渐走低,左七函手脚畏寒,一降温就容易手脚冰凉。杨波文网购了加绒的薄款护腕,不方便当面赠送,便趁着体育课全班外出、教室空无一人,偷偷放进对方画包夹层。第二天左七函收拾画具发现护腕,心知是谁所赠,隔天便买了杨波文常用牌子的润喉糖,悄悄压在他的美术课本里。
所有偏爱从不会展露在日光之下,旁人眼里疏离淡漠的两个少年,把满腔细腻温柔,全都藏在四下无人的隐秘瞬间,借着一件件不起眼的小物件,悄悄倾诉克制的心意。避嫌的规矩锁住了他们并肩同行的权利,却锁不住藏在日常点滴里,悄无声息蔓延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