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班的榜首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最后的燥热，带着晨间独有的清爽，悠悠掠过高一教学楼的每一条长廊。阳光透过两侧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大片明暗交错的光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新生入学独有的、鲜活又懵懂的气息。

开学整整一周，陌生的教室、尚未完全熟稔的同窗、节奏陡然变快的课业，一点点填满了所有人的日常。就在大家勉强适应高中节奏时，学校安排的入学摸底考试如期而至。这场测试不算正式统考，不设表彰奖励，初衷只是让老师摸清新生的基础水平，可对于刚踏入新环境的少年少女而言，依旧算得上一件大事。

周五的大课间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热闹起来。嘈杂的说话声、轻快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不约而同朝着一楼大厅涌去——刚打印张贴好的摸底考试排名榜单，成了此刻全校目光汇聚的中心。

林知许混在人流里，步子慢悠悠的，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她向来是这般性子，开朗随性，心胸敞亮，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考试的分数高低患得患失。自己的实力如何，她心里门儿清，成绩常年稳定在年级中游，算不上亮眼的尖子生，却也从来不会落到末尾，安稳自在，她对此十分知足。

走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的女生，是林知许进入高一（2）班后，相处最为投契的挚友温荞。

温荞生得眉眼温婉，身形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雅致的气质。她说话语调轻柔，举止从容淡定，心思细腻又通透，看待事物总比同龄人多几分沉静。和大大咧咧、爱说爱笑的林知许站在一起，一静一动，恰好形成了绝妙的互补。不同于林知许的中游水准，温荞是班里公认的优等生，从初中开始课业就一直拔尖，上课专注认真，课后也肯沉下心钻研，底子扎实牢靠，这次摸底考，她的发挥自然也十分稳定。

“前面人太多了，我们不用急着往前挤。”温荞微微侧过头，轻声提醒道，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没有半分急于查看成绩的焦躁。

“本来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一次摸底而已。”林知许抬手随意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笑着回道。两人顺着人群留出的缝隙，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动，没过多久，便站到了公示栏正前方。

整张榜单以鲜红为边框，雪白的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姓名、各科分数、年级排名排列得整整齐齐，从上至下，一目了然。周围的议论声络绎不绝，有人为自己进步几名喜笑颜开，有人因为发挥不佳低声叹气，还有人凑在一起互相打听熟人的名次，喧闹的氛围包裹着整片区域。

林知许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名字，没花多少功夫，就精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名次依旧停留在熟悉的中游区间，和考前预估的分毫不差。她随意扫了两眼，便坦然移开视线，脸上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一旁的温荞也在认真查看榜单，她的名字稳稳落在年级前列，分数段十分可观。面对亮眼的成绩，她神情依旧淡然，既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沾沾自喜，只是淡淡确认完毕，便抬起眼，将视线投向了整张榜单的最顶端。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拉得有些远了。”温荞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林知许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视线瞬间定格。

榜单首行的字迹工整清晰，赫然写着：年级第一名 沈砚之。

后面紧随的总分，比第二名足足高出了二十多分。这样悬殊的分差，在高手云集的高一新生里，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断层领先，刺眼又醒目，想忽略都难。

“沈砚之……是隔壁高一（1）班的那个男生吧？”林知许微微挑眉，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对应的身影。

开学这一周，两班教室相邻，在走廊、楼梯间或是食堂里，她曾好几次偶遇过这个男生。他总是独来独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身形清挺修长。大多数时候，他都垂着眼往前走，或是安静地靠在窗边发呆，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他不爱参与同学间的嬉笑打闹，也很少主动与人搭话，沉默寡言，在热闹的人群里，存在感时强时弱。林知许从前只当他是个性格内向、不喜热闹的普通同学，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安静内敛的少年，竟然是隐藏在全年级里的顶尖学霸。

“应该就是他。”温荞轻轻点头，补充道，“这几天偶尔听见一班的同学提起，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做题，性子偏沉静，没想到实力这么出众。”

两人站在人群外围，低声交谈着关于榜首的话题。就在这时，公示栏斜侧的走廊入口处，两道身影并肩走来，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前方的正是沈砚之。

他步履平稳，神情淡漠，狭长的眼眸淡淡扫过前方围得水泄不通的榜单和喧闹的人群，目光里没有丝毫波澜。他本是打算穿过走廊去茶水间接水，压根没有停下来看排名的想法，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可身侧的同伴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少年抬手，十分熟稔地勾住了沈砚之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原地。

这人便是沈砚之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江叙。

江叙和沈砚之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模样。他眉眼张扬，嘴角总噙着一抹随性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与爽朗。性格外向健谈，擅长交际，走到哪里都能很快融入氛围，人缘极好，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小自恋。一个清冷寡言、喜静独处，一个热情活泼、爱闹爱笑，性格反差极大的两个人，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形影不离，是高一（1）班所有人都知晓的铁杆好友。

江叙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面前红底黑字的榜单，又侧过头看向身旁一脸平淡的沈砚之，语气里满是打趣：“可以啊你兄弟，刚升入高中第一场考试，就直接把全年级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这波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沈砚之微微抿了抿唇，声线清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正常做题而已。”

“你这‘正常做题’，对我们来说可就太不公平了。”江叙低笑出声，手臂依旧搭在对方肩头，不肯松开，“本来以为新生摸底大家水平都差不多，结果你直接断层第一，这下全年级都要记住你的名字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人群旁，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形成了一道格外鲜明的风景。

林知许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们身上，坦荡又直白，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与躲闪。她向来如此，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只是单纯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反差十足的好友。

或许是感知到了这边投来的视线，沈砚之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朝着二班两人站立的方向望了过来。

两道视线，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隔着来往的人群，猝不及防地相撞。

林知许坦然地迎上他清冷的目光，甚至还轻松地弯了弯唇角，神态自然又从容。

沈砚之的眼底依旧没什么多余情绪，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短暂的对视不过一两秒，他便从容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走廊深处，仿佛刚才那场隔空相望，只是一场无意的巧合。

江叙的观察力格外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他挑了挑眉，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砚之的胳膊，压低声音调侃：“瞧见没？那边两位女生，该不会是在看我们俩吧？也是，咱俩往这儿一站，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语气里的自恋毫不掩饰，显然是笃定对方的目光是落在自己和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没有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他轻轻挣开江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脚继续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江叙见他不愿闲聊，也笑着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喧闹依旧在耳边持续发酵，榜单前的人来了又走，一波接着一波。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属于高一新生的真实心绪。

林知许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温荞，笑着感慨道：“他们俩的性格反差也太大了，真没想到居然能玩得这么要好。”

“越是性格互补的人，相处起来往往越轻松。”温荞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沈砚之的实力摆在明面上，接下来往后大大小小的考试，他恐怕都会是全年级的焦点人物。”

林知许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她成绩中游，活得肆意洒脱；温荞成绩优异，性子温婉沉静。她们是高一（2）班亲密无间的伙伴。而走廊另一头的高一（1）班，沈砚之清冷拔尖，江叙开朗外向，也是彼此最合拍的挚友。

在此之前，两个相邻班级的四个人，像是四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行。

可就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大课间，一张薄薄的排名榜单，一条连接两个班级的走廊，让四条青春轨迹，悄然有了第一次温柔的交集。

微凉的风再次穿过长廊，卷起少年少女们飘动的校服衣角，也拂动了心底刚刚萌芽的细碎涟漪。

崭新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启程，而属于他们四个人的故事，也在这张红榜之前，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