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一别,沈聿立在原地许久,马缰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方才林晚卿那一句“旧事早已翻篇”,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得压得他心口喘不上气。他准备了无数致歉的话语,盘算着该如何弥补当年亏欠,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倾诉悔恨的机会。
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策马回府。
王府冷清得可怕。
苏软软被他禁足在外院,没了往日随意出入内院的资格,往日围绕在二人身边的温情脉脉,尽数消散。从前他总觉得苏软软的温柔是世间难得,如今独处时才看清,那些温柔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与挑拨。
侍女端来热茶,他抬手挥开,独自坐在窗边,翻出那只旧香囊。
针脚细密的墨竹,是当年林晚卿熬夜绣制,满是少女不加掩饰的心意。从前他弃置抽屉,如今日日贴身存放,可再珍贵的物件,也换不回当初那个满心奔赴他的姑娘。
侍从轻声进殿禀报:“王爷,苏姑娘托人送来书信,说自知有错,只求您能见她一面。”
沈聿眼皮未抬,语气淡漠:“不必转交,烧了吧。往后她的任何东西,都不用拿来给我看。”
他不再想周旋在虚假的温柔里,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看错了人,错付了偏心,更错待了真心待他的林晚卿。
往后余生,只剩无尽悔恨相伴。
另一边太傅府,林晚卿收拾妥当,按时前往宫中书院任职。
书院之内皆是饱学之士,人人敬重她的才思与风骨,无人再拿她从前痴恋王爷的旧事说笑。每日整理古籍、勘校诗文,与一众文人探讨典籍,日子安静又充实。
贵妃时常召见她闲谈,十分欣赏她不困于情爱、自立自强的性子,偶尔还会提及适龄世家子弟,有意从中撮合。
每一次,林晚卿都温和婉拒。
“娘娘厚爱,臣女心领。只是如今一心治学,陪伴双亲,无意早早婚配,暂且不想谈及婚嫁之事。”
贵妃见她心意坚定,也不再强求,只笑着应允,只道万事随心,不必勉强。
消息传到朝堂,不少官员暗自感慨。
从前人人都说林晚卿是依附王爷而生的恶毒女配,如今她凭自身才学得皇室器重,不靠家族,不靠男子,硬生生走出一条属于女子的坦途。
这日下值出宫,林晚卿与几位书院同僚结伴而行,途经护城河堤,恰好撞见沈聿独自凭栏而立。
河水波光粼粼,他孤身一人,背影落寞,与身边往来成双的路人格格不入。
同行的翰林小声提醒:“林姑娘,是沈王爷。”
林晚卿淡淡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照旧与身边友人说笑论诗,径直从他身后走过。
沈聿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只看见她与人谈笑风生的背影,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他伸出手,又无力垂落。
连上前搭话的资格,他都没有。
当初是他一次次冷眼羞辱,亲手斩断所有情分,如今她坦荡前行,自然不会再为他驻足片刻。
回到府中,青禾等候在院门,笑着上前禀报喜事:“小姐,方才宫里送来赏赐,贵妃娘娘赏下上等宣纸与名家字画,夸您勘校典籍细致用心!”
林晚卿接过赏赐,眉眼漾开浅淡笑意。
这些认可,是她埋头苦读、静心治学换来的,干干净净,没有掺杂半分情爱纠葛,远比当年沈聿一句敷衍的夸赞珍贵万倍。
入夜,她坐在灯下,提笔写下一卷诗文。
字句从容,无半分痴男怨女的愁苦,只写山河风月、书卷理想。
青禾立于一旁看着,由衷感叹:“小姐如今眼里装着天地诗文,再也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枷锁。”
林晚卿放下笔,望向窗外一轮明月,轻声道:“从前我困在一本写好的话本里,甘愿做旁人故事里的垫脚石,如今才懂,我的人生,不必依附任何人的剧情。”
那边沈王府,夜色深沉。
沈聿独坐空庭,手里握着那枚旧香囊,望着一轮孤月,彻夜难眠。
他完整走完了原著里本该圆满的剧情,推开真心待他的女配,守着心机深沉的女主,可到头来,只余下满府空寂、满心悔恨。
他拥有权势王府,却弄丢了世间唯一毫无保留偏爱他的人。
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等到幡然醒悟时,心上人早已奔赴前路,再无回头的可能。
一河之隔,两处月色。
一人困于旧梦,悔恨难消;
一人奔赴新途,前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