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听潮阁的青石板泡得发滑,苏晚扛着半人高的竹筐往库房走,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沾了好几块泥点,活脱脱一个刚招进来的杂役样。
她刚拐过抄手游廊,迎面就撞上个穿月白锦袍的人,玄色腰带上坠着的羊脂玉印晃得她眼疼。
是听潮阁现任阁主,沈砚。
苏晚头压得快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抬脚就想往侧边绕。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她手里的竹筐哐当掉在地上,里面堆的脏碗碎了好几个。
苏晚阁主恕罪,奴婢刚进阁不懂规矩,挡了您的路,这就收拾。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指尖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三年没见,这狗东西手劲还是这么大。
沈砚抬起头来。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廊下挂着的冰棱,苏晚咬了咬后槽牙,慢腾腾抬脸,脸上挂着最标准的杂役谄媚笑,眉眼都弯着,半点不见当年和他拍桌子对骂的泼辣劲。
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圈,指尖摩挲过她手腕内侧那道淡疤,那是三年前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被他桌上的碎瓷片划的。
沈砚叫什么名字?
苏晚回阁主,奴婢叫阿晚,昨天刚被买进阁里的,分到杂役房做粗活。
她瞎话张嘴就来,眼都不眨。为了混进听潮阁,她特意改了装扮,往日里总梳着的高马尾换成了最普通的丫鬟发髻,脸上还点了几颗小雀斑,任谁看都是个不起眼的下等仆役。
沈砚阿晚?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压得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松开苏晚的手腕,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碎瓷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砚杂役房就教你这么做事?半筐碗碎了一半,这个月的月钱扣了,再去领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苏晚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她刚进来第一天,活还没干满三个时辰,上来就扣月钱还要打板子?沈砚这狗东西是故意的吧?
苏晚阁主,这碗是刚才撞到您才碎的,不全是我的错啊——
沈砚你的意思是,怪我?
沈砚微微挑眉,目光扫过来,威压直接压得苏晚后脊发凉。她忘了,现在这狗东西是阁主,不是当年跟她挤在一个破院子里抢馒头吃的穷小子了。
苏晚奴婢不敢,是奴婢的错,奴婢认罚。
苏晚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回去,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刚碰到一块锋利的瓷片,就被人用折扇敲了手背。
沈砚谁让你用手捡的?扎破了手,又要偷懒不干活?
苏晚那您说怎么捡?
苏晚抬头看他,眼圈都有点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刚才攥紧拳头憋的。
沈砚身后跟着的侍从都看傻了,他们阁主平时冷得像块冰,一年到头说的话都没今天多,今天怎么跟个刚进阁的小杂役耗上了?
沈砚自己想办法。半个时辰之内收拾干净,再去膳房把所有人的晚饭都做好,做不好,今晚就别睡了。
沈砚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半点没沾到灰。
苏晚盯着他的背影,攥着的拳头咯咯响,要不是现在身份不能暴露,她早就跳起来把那筐碎碗扣他头上了。
她气呼呼地去拿扫帚,刚走两步就被杂役房的管事嬷嬷拉到了一边,嬷嬷脸上堆着笑,塞给她一个热乎的包子。
管事嬷嬷阿晚啊,你可别往心里去,阁主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估计是心情不好。你那二十板子我给你挡了,月钱也不用扣,刚才阁主走的时候特意吩咐了,说你刚来不懂事,略施薄罚就够了。
苏晚咬包子的动作顿住。
苏晚他特意吩咐的?
管事嬷嬷是啊,不然你以为你刚犯了错就能这么轻松?对了,膳房的活也不用你去了,刚才李厨娘说她那边人手够,你把这收拾了就回屋歇着吧,明天再安排别的活。
嬷嬷说完就颠颠地走了,剩苏晚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半,还热乎着。
她皱着眉往沈砚刚才走的方向看,正好撞见拐角处露出来的半片月白衣角,那人似乎站在那看了好一会了,见她看过来,立马就消失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沈砚这狗东西,难道认出她了?
她正琢磨着,兜里突然掉出来个东西,是她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从沈砚那偷拿的半块玉佩,刚才被他攥手腕的时候蹭出来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把玉佩捡了起来,指尖捏着那半块温凉的玉,抬眼看向她的时候,沈砚的嘴角,好像勾了一下。
沈砚这东西,你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