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日倏忽而过，转眼便是顾锦朝的及笄大礼

纪府早早收拾妥当，庭院铺锦、廊下悬灯，秋日晴光正好，宾客虽不算满堂热闹，却也雅致端正，处处透着纪家书香世家的端容

楚昭一早便换上整洁衣裙，将自己提前备好的玉簪礼盒收好，随陈彦允一同前往前院观礼

陈彦允一身规整儒雅的常衫，身姿清挺温润，行走之间气度卓然，即便立在众多宾客之中，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他今日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深意

他早知今日朝中会降下升任詹事的圣旨，特意选在顾锦朝及笄礼这天稳坐纪府

与其说是赴礼，不如说是刻意登台

二人刚至前院不久，门外便又来了两位贵客

是顾锦朝的堂弟，随同长兴侯世子叶限一同到访。二人正好途经通州，闲来无事，听闻今日纪府有顾锦朝及笄之礼，便顺势登门凑热闹

堂弟年少贪玩，性子鲜活，一进府便满眼新奇，拉着叶限四处张望，直言要好好看看纪府的及笄热闹

前院宾客闲谈正盛，礼乐将起之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浩荡传声——

跑龙套圣旨至——陈彦允接旨！

一语落定，满院哗然

所有宾客瞬间止步闲谈，齐齐转头望向院中立身的陈彦允，神色皆是惊异又恭谨

无人不晓陈彦允近日在京推行税法新策，得罪权贵、风波缠身，被迫暂避通州。众人皆以为他此番怕是仕途受挫、前程堪忧，万万没想到，不过旬月静养，圣上竟天降恩旨

陈彦允从容上前，端正跪接

圣旨内容清朗公示，擢升陈彦允为詹事府詹事，掌东宫诸事，品阶擢升，权重愈盛

接旨起身，他神色淡然，无半分骄矜，依旧温润端方

可落在众人眼中，便是实打实的圣眷深厚、前途无量

顷刻之间，满院宾客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将纪府及笄之礼的风头，尽数占去大半

热闹喧嚣里，顾锦朝立在廊下，一身及笄礼裙清雅端丽，眉眼淡淡的，却看得通透彻底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楚昭，轻声无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顾锦朝我算是看明白了

顾锦朝陈三爷哪里是来参加我的及笄礼，他分明是借我的台子，唱他自己的大戏

今日满院乡绅权贵、地方官员齐聚纪府，他偏偏选在今日接旨升迁，摆明是借她及笄礼的场子，当众立威、稳固仕途，堵尽朝堂悠悠众口，压垮睿昌王一党残余声势

楚昭闻言，忍不住弯眸轻笑，不置可否，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可这份热闹与荣光尚未散尽，府门之外，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锦朝的生父，顾大人，车马临府

他此番专程赶来通州纪府，不为贺女及笄，只为接顾锦朝回京

纪老太太端坐主位，心中早已通透

近日朝中刚严查家风不正、弃养子女的官员，数名官员因此被圣上训斥、降职贬谪。顾大人素来惜名爱仕途，最怕落得弃养亲女、家风有亏的骂名，惹人弹劾诟病

从前十几年对顾锦朝不闻不问、弃之不理，如今为了自家官声体面，竟匆匆赶来，要强接她回归顾府

一番缘由，内里肮脏功利，人人心知肚明

院中气氛瞬间冷却

顾大人立在厅中，当众摆出严父姿态，言语强硬，直言及笄礼过后，便要带顾锦朝回京归宗

这番虚伪行径，彻底激怒了顾锦朝

她半生孤寄纪府，从未得他半分疼爱照料，幼时弃她于外，不闻不问，如今一朝朝堂风声变动，他便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只为保全他的仕途名声

寒凉、可笑，又让人满心愤懑

顾锦朝面色发白，眼底隐忍多年的委屈与怒火尽数翻涌，身形微微颤抖

一旁的楚昭将所有变故尽收眼底，眸光轻轻一转，心底瞬间有了主意

她不动声色，趁着众人目光皆落在顾锦朝父女身上时，悄然侧身移步，稳稳走到陈彦允身侧不远处

指尖轻轻一搭窗沿，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轻响

窗外清风涌入，窗开人显，恰好将端坐一旁、新晋高升、圣眷正浓的陈彦允，清清楚楚暴露在顾大人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