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栖霞镇时,陆知衍还在自家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发呆。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月白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玉面温润的纹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刚好照亮他掌心的玉佩,那玉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晕,映得他粗糙的手指也仿佛染上了仙气。
“陆哥,你没事吧?”
屋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是隔壁李大娘。今日街市上那一幕,整个栖霞镇都传遍了——白衣仙子凭空出现,抬手制服凶兽,又赐下仙缘玉佩。陆知衍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只知道砍柴打猎的穷小子,一夜之间成了全镇议论的焦点。
“没事,大娘。”陆知衍回过神,将玉佩小心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那位仙子……真约你去落月崖?”李大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那可是仙人啊!陆哥,你、你这是要发达了!”
陆知衍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夜空那轮明月。
月光很冷,像白日里那人看他的眼神。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眼神深处,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很深的、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更深处,一丝几乎要消散的温柔。
“三日后,带着这枚玉佩,到镇外三十里的落月崖。”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却又清晰得刻进了他脑子里。
陆知衍从怀里掏出玉佩,就着月光又看了一次。玉很凉,触手却温润,像捂久了就染上体温。背面那个古篆的“玄”字,笔画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他识字不多,只跟镇上学堂的老先生学过两年。但“玄”这个字,他是认得的。
玄,深远,幽微,不可测。
就像她。
陆知衍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躺到床上。破旧的薄被挡不住春夜的寒意,他却觉得胸口那块玉传来温温的热,像一团小火,熨帖着他这些年因为孤苦而冰封的心。
他是孤儿。
父母在他五岁那年进山打猎,遇上妖兽暴动,再没回来。镇上的乡亲们心善,这家给口饭,那家给件衣,把他拉扯大。十二岁起,他就自己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偶尔猎些野兔山鸡,换些铜板糊口。
日子很苦,但能活。
直到今日。
陆知衍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银灰色的眸子。
平静,清澈,深得像夜空。
然后他又想起她指尖点在他肩头时,那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伤口愈合时的麻痒感,现在还残留着些许。那不是凡俗郎中能有的手段,甚至不是镇上说书先生口中那些“武林高手”能做到的。
那是仙术。
真正的,仙人手段。
“若想修行……”
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陆知衍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心跳得厉害。
修行。这两个字对栖霞镇的凡人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镇子每隔十几年也会出一两个有“仙缘”的孩子,被路过的修士接走,从此一步登天,再不会回来。前街陈员外家的小公子,不就是今日要去青云观拜师么?
可他呢?
他陆知衍,一个父母双亡、靠打猎砍柴为生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修行?
他没有灵根——至少从未有修士路过时说他有。他不识字,没读过圣贤书,连最基本的拳脚功夫都不会,只会用柴刀砍柴,用削尖的木棍捕鱼。
他凭什么?
掌心玉佩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在胸口,烫得他心慌。
凭什么,那位仙子要给他玉佩?
就因为他挡在了那几个妇孺身前?
可那不过是本能。他父母就是死在妖兽爪下,他比谁都清楚妖兽的可怕。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去死——就像当年,他也曾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拖进山林,却什么也做不了。
陆知衍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白印。
不,不对。
那位仙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见义勇为的凡人”。那眼神太深,太复杂,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莫名一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疼。
第二日清晨,陆知衍被屋外的喧哗吵醒。
他推开门,愣住了。
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镇长、乡绅、甚至昨日那位骄矜的陈员外都在。见他出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更有谄媚。
“陆小哥醒了?”镇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昨日真是惊险啊!多亏陆小哥挺身而出,救下了刘寡妇她们,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是啊是啊,陆小哥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
“那位白衣仙子,可是真正的仙人啊!”
“陆小哥,这是我家婆娘刚烙的饼,你尝尝……”
“我这有件新棉袄,开春做的,还没穿过……”
陆知衍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直到陈员外挤开众人,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和善笑容。
“陆小友。”陈员外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昨日多谢你出手,才没让那妖兽伤及无辜。陈某惭愧,惭愧啊!”
陆知衍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员外也不介意,从袖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到他手里:“一点心意,权当赔罪。昨日车队受惊,冲撞了小友,还望海涵。”
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是几十两银子。对陆知衍来说,这是一笔能让他十年不愁吃喝的巨款。
他没有接。
“无功不受禄。”陆知衍将钱袋推回去,声音很平静,“昨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陈员外不必如此。”
陈员外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小友高义!高义!那……不知小友与那位仙子,是何关系?仙子赐下的玉佩,可否让陈某开开眼?”
陆知衍心里明白了。
这些人,是冲着玉佩,冲着他与那位仙子的“关系”来的。
他摇摇头:“只是萍水相逢,仙子慈悲,救我一命而已。玉佩是仙子所赠,不便示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将所有人都挡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还想再说什么,陆知衍已经转身回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说他不知好歹的,有说他撞大运的,也有说他心机深沉、故意拿乔的。陆知衍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些声音,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厉害。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栖霞镇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果然,接下来两日,他家门庭若市。
有来攀关系的,有来送钱的,有来打听仙子来历的,甚至还有媒婆上门,说要给他说亲——说的还是镇东头王员外家的千金,据说生得如花似玉,以前是陆知衍连远远看一眼都没资格的。
陆知衍一律拒之门外。
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日头偏西才背着一大捆柴火回来。只是现在,他上山时总有人“偶遇”,回来时总有人“路过”,连砍柴时都有人躲在树后偷看。
“陆哥,你就告诉我们嘛,那位仙子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陆哥,仙子有没有说收你为徒啊?”
“陆哥,你以后成了仙人,可别忘了咱们栖霞镇啊……”
陆知衍只是沉默地挥着柴刀,一下,又一下,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落月崖,想清楚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那枚玉佩,想清楚那位仙子看他时,眼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第三日,天未亮。
陆知衍悄悄推开屋门,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柴刀,还有怀里那枚玉佩。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过去许多个清晨一样,悄无声息地出了镇子。
通往落月崖的路,他从未走过。镇上的老人说,那地方邪性,有去无回。以前也有猎户不信邪,结伴去探,最后只回来一个,还疯了,整日念叨“月亮吃人”。
陆知衍不怕。
他怕的,是辜负了那枚玉佩,辜负了那双眼睛。
山路崎岖,越走越荒。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林木渐密,几乎不见天日。偶尔有野兽的嚎叫声从深林里传来,带着瘆人的寒意。陆知衍握紧柴刀,手心沁出冷汗,脚步却未曾停下。
午时,他在一条溪边歇脚,啃了两口干粮。
溪水清澈,倒映出他略显稚嫩却轮廓分明的脸。十六岁的少年,因为常年劳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日在镇口,遇见陈员外家那位小公子。
那位小公子坐在华丽的马车里,掀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陆知衍是吧?听说仙子给了你玉佩?”少年语气轻慢,“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仙缘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你一个打猎砍柴的,就算去了,仙人能看上你?”
陆知衍当时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锦衣少年莫名心里发毛,悻悻地放下帘子,催着车夫走了。
是啊,他一个打猎砍柴的穷小子,凭什么?
陆知衍掬起一捧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胸口的玉佩却传来温热的触感,像在无声地鼓励。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日落时分,他终于看到了落月崖。
那是一座极高、极险的绝壁,形如一弯残月悬于山巅。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陆知衍站在崖边,低头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
没有路。
绝壁上光秃秃的,连藤蔓都没有,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几株从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枯松。这样的地方,莫说凡人,就是猿猴也难攀爬。
仙子……会在这里吗?
陆知衍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对着深谷喊:“晚辈陆知衍,奉仙子之约前来!”
声音被罡风吹散,连回声都没有。
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夜幕如墨般浸染苍穹。崖边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吹下深渊。
陆知衍咬着牙,在崖边找了块背风的巨石,缩在石缝里,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就着冷水慢慢啃。
他决定等。
等到明日,后日,大后日。
等到那位仙子出现,或者……等到他冻死饿死在这里。
夜色渐深,星子一颗颗亮起。陆知衍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还在时,常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父亲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仙人的眼睛,在看着人间。
那仙子呢?
她的眼睛,也会在天上看着他吗?
陆知衍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玉佩,望着夜空那轮越来越亮的明月,轻声说:
“我来了。”
“不管您要不要我,我都来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看见,崖边的云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生命般,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云雾深处的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点月白色的光,清冷,温柔,像在指引方向。
陆知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握紧玉佩,踏上了那条云雾小径。
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轮,或许会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