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凌妄还坐在台阶上。
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一直披在肩上,她没有脱下来,也没有拉上拉链。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外套的边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按了一下,把衣领拢了拢。手里的那瓶水已经不那么凉了,瓶身上的水珠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点潮潮的痕迹。
体育老师解散!
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往教学楼走,有人去小卖部,有人还站在跑道上聊天。凌妄站起来,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软了,但走起来还是有一点轻飘飘的感觉。她拿着水,穿着那件外套,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套。
女同学(小声对旁边的人说)那不是贺峻霖拿的外套吗?
女同学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女同学刚才体育课的时候他从器材室拿的,我看到了。深蓝色的,学校那种公用的。
女同学哦——她怎么还穿着?
女同学可能是还没还吧。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凌妄没有听到这些。她低着头走路,外套的袖子长出来一截,垂在手指旁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教室在三楼。她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人从上面下来,差点撞到她,那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了。她侧身让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珈祈坐在靠门那一排,正在整理桌上的课本,看到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去。
凌妄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深蓝色的布从肩上滑下来,她接住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那瓶水她放在桌角,没有喝,也没有扔。
她没有去还外套。峻临说了是学校的,器材室拿的,但她不知道器材室在哪里。操场边上?她不太确定。她想着等会儿问一下,想着想着就忘了。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峻临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经过凌妄的座位,看到椅背上那件外套,停了一下。
峻临你还没还?
凌妄抬起头。
凌妄不知道器材室在哪。
峻临在操场边上,体育馆那个门进去左边。
凌妄哦。
她伸手去拿外套,峻临比她快了一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峻临我帮你还吧。反正我要去操场。
凌妄不用。
峻临你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器材室那个门经常锁着,要从里面开。我有钥匙。
凌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凌妄谢谢。
峻临没事。
他拿着外套走了。走的时候外套被他随手搭在手臂上,没有叠。凌妄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峻临走出教学楼,往操场走。傍晚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干涩气息。他走得不快,外套搭在手臂上,深蓝色的布料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很暗,体育器材堆在架子上,有一股橡胶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把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准备挂到门口的架子上。
就在他把外套展开的那一瞬,他顿了一下。
外套上沾着一种极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器材室的外套都是统一洗的,用的是学校洗衣房的那种大桶洗衣液,气味很重,他每次穿之前都要晾一会儿。但这件外套上没有那种气味。
是一种很轻的、清甜的、像是初夏的栀子花开了,但站在远处的时候什么都闻不到,走近了才有一缕绕过来。不浓,不冲,像是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的时候摘下来的那种味道。温柔得很安静,安静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像是栀子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的、飘着的、一碰就要散开。
峻临站在那里,捏着衣领,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上蹭了一下。他没有刻意去闻,也没有把外套拿近。只是那一缕清甜自己飘过来了,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器材室里的光线很暗,从门口照进来的夕阳落在他脚边,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站了一会儿,把那件外套挂到架子上,钩子穿过领口,布料垂下来,在暗处晃了晃。
他锁上门,转身走了。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他的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想什么,或者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那件外套上的气息,在器材室里站着的那一小会儿里,安静地散尽了。像是栀子花瓣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被水流带走了。
他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