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砸在面甲上,疼得人眼都睁不开。沈砚手里的银枪浸了血,枪尖还往下滴着黑红的血珠,他胯下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对面敌阵的帅旗猎猎作响,旗下那个裹着玄色大氅的人,正垂着眼翻手里的兵书。
那是北戎最近冒出来的军师,姓苏,名唤阿策,半年里连着烧了他三座粮仓,设伏坑了他两千轻骑,手段狠辣得不像个正常人。
沈砚喉结滚了滚,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抬枪直指对面。
沈砚苏阿策,出来受死。
他声音裹着内力传出去,敌阵里顿时起了骚动。那个翻兵书的人终于抬了眼,兜帽下只能看见半张苍白的下巴,她合上书,随手递给身侧的副将,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阵前。
风掀了点她的兜帽,露出一点额角的疤,她笑了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晚沈将军好大的火气,怎么,上个月丢的那批粮草,还没缓过劲来?
沈砚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
他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泛白,三年前那个飘着雪的晚上,他跪在沈家满门的灵前,等着他订了亲的未婚妻回来奔丧,等来的只有苏家通敌的消息,还有人说苏晚早在流放的路上,就得了病死了,尸身都被乱葬岗的野狗啃了。
他恨了三年,一边替苏家洗冤,一边在战场上拼命,梦里都想把那个通敌的苏家余孽揪出来问一句,为什么。
可眼前这个苏阿策,声音竟和他记了三年的人,有七分像。
沈砚你摘了兜帽说话。
苏晚沈将军说笑了,两军对阵,我摘了兜帽,万一你看上我这张脸,舍不得杀我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北戎的兵卒就哄然大笑。沈砚身边的副将气得脸都红了,拍马就要往前冲,被沈砚抬手拦了下来。
沈砚盯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她手腕上缠着旧布,像是怕冻着,可方才抬手递书的时候,布角滑下去一点,露出了半块暖玉的边。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给苏晚戴上的,玉是他从自己家传的玉佩上掰下来的半块,边缘还留着当年他不小心磕出来的缺口。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军令什么战局,瞬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直接拍马冲了出去,银枪挽了个枪花,枪尖直挑她腕上的布条。
苏晚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下意识往后躲,袖口被枪尖划破,整块暖玉都露了出来,在风沙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磕出来的小缺口,清清楚楚地对着沈砚的方向。
她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就想把玉往袖子里塞。
沈砚直接从马上跃了下来,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兜帽被风刮掉,她整张脸都露了出来,苍白,消瘦,左额角一道寸长的疤,可那眉眼,分明就是他念了三年、恨了三年的苏晚。
沈砚……是你。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腹摩挲着那块暖玉,三年的委屈、恨意、思念,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费劲。
苏晚挣了两下没挣开,抬眼就撞进他通红的眼里,她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发麻,可脸上还是绷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苏晚沈将军说什么呢,我是北戎的军师苏阿策,可不是你认识的什么人。
沈砚你放屁!
沈砚直接吼了出来,周围的兵卒都看傻了,没人见过素来冷静自持的少年将军这么失态的样子。他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沈砚苏晚,你敢说你不是?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苏家通敌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
他话没说完,北戎的副将已经带着人冲了过来,长刀直劈沈砚的后背。苏晚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沈砚一把。
苏晚找死!
刀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地火星。沈砚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抬眼就看见她退到北戎的兵卒中间,重新戴上了兜帽,只露出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苏晚沈将军,两军阵前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今日天色不好,改日再陪你玩。
她转身就走,沈砚刚要追,就被涌上来的北戎兵拦住了。他手里的银枪疯了似的往外扫,血溅了他一身,可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几乎要把她的背盯出个洞来。
北戎的人撤得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阵前就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黄沙。副将跑过来,看着沈砚攥着枪站在原地,神色吓人得很,小心翼翼地开口。
副将将军,咱们追吗?
沈砚没说话,他抬了抬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还有那块暖玉的触感。他想起刚才她推他那一下,眼神暗得可怕。
沈砚追,为什么不追。
他翻身上马,银枪往前一指,指向北戎大营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又藏着点别人听不懂的癫狂。
沈砚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抢回来。她欠我的,欠沈家的,欠苏家的,我得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风卷着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已经退到半路上的苏晚掀了掀兜帽,回头望了一眼大靖阵营的方向,指尖摸着腕间的暖玉,喉结滚了滚,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满脸担忧。
副将军师,您方才就不该推那一下,沈砚那性子,今天认了您,之后肯定会疯了似的来找您的。
苏晚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块暖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缺口。
三年前沈家替苏家求情,被皇帝猜忌,她要是回来,沈砚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可刚才看见刀劈过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
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前面的斥候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
斥候军师!不好了!沈砚带着轻骑追过来了!他还喊……喊说要把您抓回去当将军夫人!
苏晚脸色骤变,一口血没忍住,直接咳了出来,溅在那块暖玉上,晕开一小片红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