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喜欢一点现在的我

今天是个阴天。不是那种大雨将至的阴沉，是那种薄薄的云层均匀地铺满整个天空、把阳光过滤成一片温柔的灰白色的阴天。光线从窗户漫进来，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一层透明的薄纱，把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或者操场，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趴在桌上午睡，偶尔传来翻书或者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新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本相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带来了学校，也许是因为昨晚翻完之后就忘了放回去，也许是因为他想让小兰看到——看到他想起来了一些，哪怕只是一些碎片，哪怕那些碎片还不够拼出一个完整的“工藤新一”。

小兰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看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也在想什么心事。

新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相册，指腹在封面上磨蹭了两下，拇指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朝小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时间犹豫。但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脚步很稳。

“毛利。”他说。

小兰抬起头来，那双蓝眼睛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她看到他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新一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怎么了？”她合上了手里的书，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交给了他。

新一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相册，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小兰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台上，又移回来，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找一个能让他说话舒服一点的角度。

“我昨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做了一个梦。”

小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梦到幼稚园的时候。米花幼稚园。午睡房。”新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看到你躲在被子里做樱花名牌。被子里很暗，你把纸叠了又叠，拿剪刀剪，剪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你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小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她知道那个场景——那是她记忆里最深处的、最柔软的、最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一幕。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午睡房里发生了什么，连园子都没有。

“然后我看到我走过去找你。”新一继续说，目光终于定在了小兰脸上，没有再移开，“我看到我跟你说了一堆推理，然后说你是爱哭鬼，把你气哭了。我看到我想补救但不知道怎么补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兰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让她难过，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想起来了。他真的想起来了。那些她以为已经永远丢失在“失忆”这两个字里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初的记忆，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找回来了。

“我还想起来……我问你能不能也帮我也做一个樱花名牌。我说我的名牌也掉了，但其实我的名牌好好的，就在我口袋里。我撒谎了。”新一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骗了你。”

“我知道。”小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那时候就知道。你的名牌明明是新的，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刚发的。”

新一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小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眼底已经有水光在打转了，“你那个时候还帮我说了话，我一下子就知道了。”

新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忽然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但答案他其实知道——因为小兰从四岁起就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到愿意配合一个笨拙的男孩蹩脚的谎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相册，拇指在封面上又磨蹭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小兰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紧张，看到了他不确定，看到了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样子。

和四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昨天还翻了相册。”新一把相册轻轻放在小兰的桌上，翻开到她和他站在樱花树下的那一页，“这张我也有点印象。不是很清楚，像隔着一层雾，但是我能感觉到当时的风、阳光、还有花瓣落在手上的触感。”

小兰低头看着那些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幼稚园的、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她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留几秒，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些她已经刻在心里的画面。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画面停住了，久久没有翻过去。

教室里的光线很安静，灰白色的天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哑光。

“新一。”小兰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这些……我很开心。”她的手指还停在照片上，指尖轻轻蹭过照片里新一的脸，“你能想起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很开心。”

新一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他听到了她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那一点点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颤抖。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了一样，又闷又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几次嘴，每次都在最后一个关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组织语言，又飞快地推翻，再组织，再推翻，反反复复，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徒劳地运转。

最后他放弃了那些复杂的、精心组织的、拐了十八道弯的话。

他选择了最简单的。

“小兰。”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毛利”，是“小兰”。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没有改口。

小兰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天光和他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一点，”新一说，语气比刚才更慢，更小心，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路，每走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是不是实的，“我想起来了一点点小时候的事。可能以后还能想起来更多，也可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以前认识的那个工藤新一——他会做很多事，会推理，会踢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嘴上说着不在意然后偷偷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这些我可能都做得到，也可能做不到。因为我不记得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了，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怎么想的。”

小兰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新一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比起以前的我，你能不能……多喜欢一点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