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春去夏来,夏至秋分,秋去冬至。
工藤新一十七岁的那年冬天,整个东京都在下雪。
他一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在手账本新的一页上,写下字迹工整却微微颤抖的几行字:
十二月二十日,雪。兰,雪下得很大。这是你走后,东京的第一场雪。
今天路过波罗咖啡厅,梓小姐在门口挂了一个很大的圣诞老人玩偶,你以前总是说我长得像那个玩偶。我说你眼神不好。
其实我一直偷偷去咖啡厅坐你常坐的那个位置,点你最爱喝的草莓奶油冰沙,店员总会看着我愣好久,大概是觉得一个大男生喝这个很奇怪吧。
兰,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
但我希望你听到。
我一定会继续活下去的。
会继续当一个好侦探,继续用推理守护别人,继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新一
他合上手账本,将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整座东京都。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心,也终于被那片无垠的雪原覆盖,沉入深深的、再也无法融化的一层冰封之中。
那本被泪水浸出褶皱的浅蓝色手账本,那些从幼年到少年的泛黄合影,在以后的年岁里,他再也不会翻开第二次。
不是因为不想念。
而是因为——
那份怀念,太重了。
他怕自己压碎了那些纸页,就像压碎了她曾在他掌心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失去她的第一年冬天,发生了一件让他有些失控的案件。
米花町三丁目的一栋高级公寓内,一名独居的女性被残忍杀害,尸体被肢解后装入三个不同的行李箱中,丢弃在公寓楼下的垃圾站。工藤新一到达现场时,公寓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消毒水气息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地板上被清理过但仍留有痕迹的血迹纹路。凶手的清理手法极其专业,血迹的分布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几何规整。
“凶手应该是有医学背景的人,或者至少接受过专业的解剖训练。”目暮警官在旁低声分析着,“切割面整齐,工具精准,没有多余的伤痕……”
工藤新一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处一块很小的、几乎被忽略的血手印上。那手印只有半截,指节纤细,像是凶手在清理过程中不经意留下的。
“护士。”他说。
“什么?”
“凶手是护士,而且是外科手术室的护士。”工藤新一起身,语气笃定,“肢解的手法虽然精准,但在切割关节时有明显的犹豫痕迹——那是护士协助医生时常见的辅助性切口,而非主刀医生的习惯。另外,现场的血手印有轻微的指甲油残留,玫瑰色,廉价货,应该是夜间值班时匆匆涂抹的类型。”
目暮警官飞快地记着。
工藤新一转身走出房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凶手从作案到抛尸的完整时间线。窗外是密集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道:“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分尸?如果是为了方便搬运,三个行李箱显然不如一个黑色大垃圾袋来得隐蔽。凶手选择了更复杂、更耗时的方式,一定有更深层的动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鉴识人员偶尔交谈的嗡嗡声。他习惯了在推理时自言自语,这能帮助他理清思绪。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也许是为了掩盖死亡时间哦。”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清澈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工藤新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小兰站在那里。
她穿着帝丹高中的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脚上是一双被雨水打湿的白色帆布鞋。她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轻轻地飘动着。
她歪着头,嘴角带着那抹他无比熟悉的、微微上挑的笑。
“怎么了,新一?”她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戏谑,“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兰……”
工藤新一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却发现自己一步也迈不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膝盖微微发颤,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自己一走过去,她就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散开。
“你不是最擅长看时间的吗?”小兰歪着头,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如果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被人为误判了,那么凶手的完美不在场证明就不攻自破了。肢解后分开放置在不同温度的环境里,可以让每个部分的腐败速度不一样哦。”
工藤新一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对啊。
凶手是护士,她太熟悉人体腐败的规律了。将尸体分装在不同的行李箱里,再分别丢弃在不同温度的区域——一个放在室内暖气旁,一个放在室外垃圾站,一个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别处——就能制造出混乱的死亡时间推断,从而让警方无法锁定精准的作案时段。
这么简单的逻辑,他竟然差点忽略了。
“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恳求的柔软。
小兰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像春天樱花落在水面时漾开的细小涟漪。
“笨蛋。”她说,“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只是太专注于细节,反而忘了往后退一步看看全局而已。”
她抬起手,似乎想要做那个她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敲他的脑袋,或者戳他的额头。但她的手指在距离他额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触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屏障。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新一,你要好好破案哦。”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像是被橡皮一点一点擦去,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膀。她始终保持着那个歪着头、嘴角带笑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