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e》重置版 第七章 铂本洲远征
启明历元年三月二十五日。
赵远山在广场上听完王队长的汇报,沉默了很久。他们发现了高炉,发现了更多的虫壳,发现了更大的陨坑,甚至还发现了古文明的符号——这些都能进一步确认古文明的存在。但林晓月提到的那个闪点,那个在远处山峰尖尖上、在特定角度瞬间亮起又消失的光点,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说“只是飞船经过”,也没有觉得林晓月是累着了。他反而一脸肯定地看着她,说:“那里可能是一个标记位置,在雪峰上会自然反射光。新希望号的天上部分不可能经过那里。晓月,爷爷相信你。”
林晓月翻开笔记第37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她看过好几次的地图,寻找着被标记为最高点的地方。在一个形似湖泊的地形旁边,她发现了这个高点位——笔记上还标注了它是一座死火山,海拔2293米,是铂本洲最高峰。那座山峰上的“标记物”,正通过闪光呼唤她。
启明历元年三月二十六日。
王队长向赵远山提出了第二次铂本洲远征计划。赵远山这次仍然没有立即批准,同样提出了十天的缓期,还强调不能再走海路——这意味着他们要到四月五日才能出发,而且必须沿着海峡边缘的平原向北偏西方向走。
王队长自然明白这一点。远征铂本洲消耗重大,况且他也没料到船已经不能用了——船上的白漆被那几道大浪狠狠劈下来一大块,露出内部钢板,经过海水浸泡已出现锈迹。这艘船已成危船,绝对不能再用。他们还是低估了浪的威力。
林队长提出一个想法:用本地木材加上铜,制作一批可蹬的四轮车。铜做轴承部分,比木质更坚固。王队长下意识问为什么不使船,钢板换新的就行,紧接着自己反应过来——“抱歉,忘了限铁令。”林队长快绷不住笑了。
于是接下来十天,营地开始浩浩荡荡地造车。车要造得更大更结实,因为这回远征计划带五十人,至少需要二十辆大四轮车才能装载人员和物资。营地里近四分之一的人都参与进来,任务之紧迫,可见一斑。
启明历元年四月四日。
随着最后一根轴承安装完毕,这场为期十天的紧急制造任务终于完成。他们造出了二十辆四轮大车——每辆车总长5.2米,宽2.2米,厢高1.8米;车厢内部尺寸3.6米乘2米;车轮直径0.9米,轴距3.4米。单车可用承重零点五吨,安全上限零点八吨,每辆车可载两到三人。二十辆车可承载大约十吨货物,能带回大量资源。该车采用双侧曲柄直驱结构,乘员以类似踩踏自行车的方式直接转动车轴,依靠人力轮流蹬踏为整车提供行进动力。平均航速每小时四公里,本次出征预期时间约三十到四十五天。
林晓月坐在三号车厢里,旁边是陈芳,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在登车。她翻开笔记,翻到记载元素生物铂虫的那一页,仔细看了起来。周启明写道:“这可能是某种该星球独有的生物,但我这三年来从未见过一只活的。它的外观、习性等都是推测出来的。如果你们见到了活的虫子,替我看看它们吧,看看这些疑似生物。”
林晓月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活的铂虫,一定要在这段话旁边写上“我看到了”几个字。
车队缓缓行驶,路途有些颠簸,林晓月索性靠在陈芳怀里休息。路上风景很单调——刚冒出绿芽的树、地上探出头的草、不远处泛着波涛的海峡,以及地平线上露出来半截山腰的山脉,没什么好看的。连陈芳都有些累了,但她不能停。
傍晚,天上下起淅沥的小雨。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星球上的雨——微酸,比地球上更清凉。大家一天行驶了四十公里左右,在一处小山坡旁扎营,吃晚饭,讨论事情,然后回车厢休息,听着细雨声和微风声入睡。
接下来几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向北走,风景同样单调,除了山上那个闪点偶尔在下午闪几下,位置相对不变。林晓月越发坚定了她的决心。
七天之后,他们已经累计向北偏西方向走了约三百公里。随着逐渐接近目标,周围的植物越茂盛,还能隐约听见越来越大的水声。终于,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条规模巨大的河流。
林晓月翻开笔记,查询关于河流的相关记录,果然找到了被周启明命名为“启明河”的大河记录:“该河发源于海峡北侧二至三纬度处、海拔八百米的大型湖泊,干流全长约五百五十千米,整体落差八百米,河床平均比降一点四五米每千米。上游河段宽一百五十米,水深二点五米,流速二点二米每秒;中游主河道宽二百五十米,水深三点五米,流速一点六米每秒;下游临近入海口,河道宽四百二十米,水深四点五米,流速一米每秒。受启明-e重力影响,水流冲击力与输沙能力显著强于地球同类河流。”
王队长不禁感叹,赵远山让他们走陆路是正确的选择。这里果然发现了一条大河,距离上次发现的冶铁陨石坑仅几百公里,非常近。他推测古文明的聚落遗址肯定就在附近。
于是他们下车,把车都停在一个固定位置,用一天时间沿着河流探索起来。河流附近的生态非常茂盛,这附近的植物大多数都已经绿了很多,比基地附近的植物绿得更多一些,即使这里的纬度更靠北。他们在一处石滩上发现了一个惊喜——这处石滩是黑褐色的,有着形状大小不一的矿石块,各种颜色都有,美丽极了。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石头缝里发现了大量移动的小生物。它们很小,长度最大的只有三厘米,跟他们之前捡到的铂虫壳一样。他们用测量仪测量了这些生物的壳成分,跟铂虫一样,只是这些生物的壳里铂的成分只有百分之零点二。赵明说,可能是因为这些虫子在发育期需要消耗这些物质,在蜕壳的时候才会把物质集中在壳里蜕出来。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林晓月翻开笔记,在第90页周启明那句话的旁边,写下“我看到了”四个字,还把赵明推测的细节补了上去。
这一处石滩面积不大,但是虫子的数量居然有二十只。而且这些虫子有类似社会分级的功能,具体体现出来就是壳的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同。有一只最大的虫子,壳是非常鲜艳的蓝紫色,其他小虫子都围着它转,很有可能就是它们的“首领”。林晓月没忘把这也补上。
河流附近的铁含量只有百分之一点五,但是铂的含量居然达到了3 ppm。现在大撞击假说的各种数据是:活的铂虫、下降的铁和上升的铂、天上的红月。只差年龄数据,他们需要更加深入探究才行。
他们在启明河畔停留了两天,沿河岸向上下游各探测约十公里,数据没什么变化。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该如何跨过这条河?木轮车是陆地工具,直接趟水肯定会损坏。
就在大家商量计策时,林晓月翻开笔记,找到一段关于潮汐的记载——“由于潮月强烈的潮汐作用,每次涨退潮都能使海平面大幅升降,带来丰富的潮汐能,但也要注意基地不能离海边太近。”
她指着这段记载对王队长说:“王叔叔,你看这个。”王队长看后心领神会,向大家提出方案:顺着下游移动,等海平面下降时,启明河边缘与海岸之间会露出一片范围极广的沙滩。趁这个机会将车渡过去,就能跨过这条河,且不用涉水太深。众人纷纷夸赞好计策。
四月十三日清晨,众人将二十辆车排成一列长队,抓紧渡河。潮汐间隔时间短,他们必须赶在海平面上升前全部通过。四轮车的优势在此刻完全体现出来——走湿软的沙地时稳稳向前移动,虽然慢一些,但不会侧翻。由于车轮做了加宽处理,压出来的痕迹也浅。就这样,众人顺利渡过河口,在河流西岸向上游移动。
渡河虽方便,却也有缺陷:轮子上仍然会沾上一些泥,让行动变慢,登车也更费力。不过比起前方的秘密,这点困难不算什么。林晓月把这次渡河经历记在笔记里,感叹道:“外曾祖父坐飞行器,而我们赶潮汐。”
他们沿河流上游向北走了约五十公里。在林间探测时,仪器突然跳出了陨铁特征光谱。众人这才注意到一片直径近百米的巨型圆形凹陷——坑的边缘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若非仪器出卖了它的陨铁属性,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盆地。
坑内的景象与之前见过的高炉陨石坑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高炉,却有一大片类似人造建筑的东西,比高炉那边的更密集。用一句古文来形容便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大量石基排列整齐,虽然已破败不堪、长满植物,但仍能看出规则的几何形状——不是自然能做到的。有些建筑甚至有门和窗的结构,整体是矮宽的。
陈芳在那些建筑中一眼就认出了一些化石。她说这些很有可能是古文明的化石,因为骨骼结构和形状都与人类极其相似,只是更加短粗。她用仪器测量了骨密度和骨质,结果显示这些骨骼的平均长度比地球人的骨头短约百分之二十,密度却大了百分之二十,更加坚固。他们拼凑出多具类人生物的化石骨骼,发现这些类人生物平均身高仅一点五米,手、腿、颈等部位更加粗壮。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由高纯度陨铁直接敲制的工具——大家开玩笑地称其为“高级石器”。这里还有使用火的痕迹。
在这些建筑周围,王队长发现了铂虫壳和钾虫壳。他推测钾虫壳的作用可能是肥料,因为壳里的硝酸钾含量极高。此外,他们还发现了类似木轮车的运输工具、一些谷物化石,以及疑似家畜的动物化石——体型不大,骨骼结构同样适应高重力环境。
王队长用仪器测了那些痕迹的年龄:四十四点九亿年。他将之前探测到的数据仔细比对——北边陨铁三十六亿年,高炉陨石坑四十一亿年,这个村庄陨石坑四十四点九亿年。数据全部摊开后,他向大家宣布:大撞击事件形成于四十五亿年前,这些陨铁碎片在启明-e上空漂浮了十亿年之久,然后逐渐坠落形成各地的陨石坑。
在那些建筑上,他们还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符号。林晓月翻开笔记对照,发现没有能对得上的。她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还是没看懂,于是将这些符号仔细记录下来。众人一起推测它们的意思,也没怎么推得出来。
王队长环顾四周,朗声说道:“我们确认了古文明的存在,确认了大撞击事件的存在!本次任务的核心目标圆满完成!”所有人都高兴得不得了。
大家将铂虫壳碎片、钾虫壳碎片、那些陨铁做的“高级石器”,还有一些捡到的物品,都装到车里,总共一吨左右。
临走前,林晓月提了一嘴:“王队长,那座山,那个闪点,我们还没去呢。”
王队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大家都看到那个闪点了吧?时间和物资都还充足,既然有人觉得是飞船经过,那咱们不如亲自去验证一下?”大家想了想,都同意了。天色不早,众人便在古文明的村庄遗迹附近扎营休息。
启明历元年四月十五日。
休整一夜后,车队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越往前走,海拔越上升,空气越湿润,众人逐渐觉得行进越发吃力。王队长让大家保持成S阵型前进,果然轻松不少——这段山路就是这么弯弯绕绕上去的。
走了五个小时左右,大家来到高原上,海拔陡然变得平稳。在这个高度,已有些人出现了轻微症状。陈芳带着他们往山下走,留下十六辆车继续前进。陈芳走了,林晓月只好跟那个年轻女人一起蹬车,偷不成懒了。
突然间,壮阔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启明湖延伸至天际,水面没有一丝波澜,颜色是纯净的蓝,反射着天空的橙光,倒映着潮月的红影,美丽至极。林晓月将其记录到笔记上——这是周启明没有记过的。她抬头看了一眼闪点的方向,心里更加坚定:她们一定会登上那座死火山。
山路更加崎岖,温度更低了,空气也更稀薄。林晓月只好跟那个女人蜷缩在一起抱团取暖。两人没怎么说过话,却有莫名的熟悉感。定睛一看,那个年轻女人竟然是当年末世基地里教育过她们的张老师。张老师也认出了林晓月这个懂事的班长——这简直是跨越一个半世纪的重逢。于是林晓月与张老师边蹬车边叙旧,氛围温馨,也不觉得很累了。林晓月还提到小辉之前腿扭伤的事,张老师心疼不已。不过好在小辉的腿早就好了。
他们大概来到海拔一千三百米的位置,山体更加陡峭了。大家找了一个平台把车停好,下车徒步上山。山路有两三公里左右,很冷,风刮得凛冽。王队长和林队长用一条长长的麻绳把大家绑在一起,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员掉队。虽然被勒着不舒服,但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下午五点,他们登顶了。脚下是凝固的玄武岩,带着些微焦烧的气味,不过大都被雪覆盖住了。林晓月对着笔记上的坐标向前寻找。就在这时,拨云见日,启明星的夕阳洒下来,那个闪光又出现了——这次离她非常近。她迅速跑过去,还差点摔倒,众人也连忙跟上。
他们终于发现了那座在二〇六六年立下的石碑。经过155年的风霜,字迹边缘有些圆润,但依然耀眼夺目。这是一块长两米、宽半米、高一点五米的矩形石碑,正南面冲着他们,刻着六个大字:
“启明 二〇六六”
石碑背面分别刻着四行小字:
潮月的轨道半长轴:十八万公里
近e点:十七万六千四百公里
远e点:十八万三千六百公里
铁在月上
尤其是“铁在月上”四个字,被重重地刻了两次,边上还有毛痕。
林晓月打开笔记本,在第五页那个“铁不在脚下,在头顶”旁边写下:“我们来了。”
从高处往下看,启明湖仍然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景象尽收眼底。天上的潮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反射的红光更加耀眼,仿佛在欢迎着他们的登顶。
风刮起来了,温度开始降了。为避免出事故,他们赶紧下山,仅用两个小时就下到了海拔八百米的位置,又用一个小时折返回去。底下那四辆车早已等候多时,先前有症状的队员也减轻了。
林晓月把这一段时间的经历都写到了笔记的空白页上。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梦见潮月,梦见那些暗红色的铁,像在预示着什么。
启明历元年四月十六日,众人沿原路返回基地。
启明历元年四月二十二日,众人回到基地,带回大量物资。
然而赵远山没有庆祝,反而说了一件事。
“你们走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气象组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虽然将历法改名为启明历,但其本质仍然是地球的公元历。启明-e一年只有347天,按地球历来算,有18天的误差。这个误差必须修正,否则十年之后,我们的七月将会漫天飞雪,一月将会酷暑难耐。”赵远山神情严肃,环顾众人,“地球历史上,1582年的十月多了整整十天,教皇直接将其删除。我们没有教皇——这颗星球本身就是我们的教皇。虽然它对待我们如此无情,连时间都与地球对不上,但我们是人,是人类文明。我们可以改。”
当天傍晚六点,众人吃完晚饭后聚集在广场上。赵远山宣布:“我们的启明历已有十八天误差,再不修改会造成严重误导。从现在起,制定新历法:1月30天,2月26天,3月30天,4月28天,5月30天,6月28天,7月30天,8月29天,9月29天,10月28天,11月30天,12月29天。全年共计347天。这部历法不再是空壳,而是真正属于我们在这颗异星上的历法。今日的时间,就是新历法元年四月二十日。它需要一个新的名字,所以我们需要征名。”
每个人都领到一张票,在五个预设选项中选择一个作为新历法的正式名称。经过投票,众人最终选择了“曙光历”——首要原因是天上的曙光帮助他们进行了时间校准,其次是基地的两个核心谜团已被解开,他们迎来了新的曙光,也能更好地区分旧的启明历。
大会结束,时间定格在曙光历元年四月二十日晚七点。
人群渐渐散去,林晓月仍坐在广场边缘的折叠椅上。她把笔记翻到第177页——那是周启明留下的最后一页空白。她拿起铅笔,在页首写下新的日期:曙光历元年四月二十日。然后在一旁补了一行字:“今日修正历法。以后的人,不用再担心日期和季节对不上了。——晓月。”
她合上笔记,抬头望向天空。潮月正在升起,暗红色的巨大弧面安静地悬在储氘罐上方。从今天起,他们的时间不再依附于十二光年外那颗已经回不去的蓝色行星。
第七章 铂本洲远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