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五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太液池的荷花开满了整个水面，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空气中浮动着清浅的莲香。如意坐在桃林小院的门槛上，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落在院子里两个正在捉蚂蚁的儿子身上。
长安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泥土上，用手指拨弄着一群排成队的蚂蚁。长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没有碰蚂蚁，只是看着，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
“娘！”长安忽然抬起头，“蚂蚁排队去哪里？”
如意想了想。“回家。”
“它们的家在哪儿？”
如意指了指泥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那儿。它们排着队回去，就不会走丢。”
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继续看蚂蚁。长生放下树枝，站起身，走到如意面前，仰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像两汪清亮亮的泉水。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如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长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腹部。“你刚才摸肚子。”
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小腹上，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长生。“你看到了？”
“嗯。”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他娘肚子里有个小妹妹。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叫他“据儿”，他听出那是娘的声音——不完全是娘，声音更温柔一些，更苍老一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梦里那个人说了一句“我要回来了”，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娘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一个他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生命。他说不出她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亲人。
如意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她只是看着长生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她读不懂的温柔，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
夜里，如意把长生白日里的话告诉了长孙彻，他正靠在床头看一卷兵书，听到这话，放下书，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了？”
“嗯。”如意枕着他的手臂，“他比我们以为的敏感得多。很多事他都知道，只是不说。”
长孙彻伸出手，覆在她还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上。“这里有一个。”
“嗯。快两个月了。”
长孙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那个小小的、还没显出形状的地方。他的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如意靠着他的肩，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长孙彻说。
如意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长孙彻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做梦梦到的。”
如意愣了一下。“你也做梦了？”
长孙彻低下头看着她。“也？”
“长生说他做梦了。”如意的声音轻轻的，“他说他不知道梦见什么了，但醒来的时候觉得很安心。”
长孙彻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了一瞬。“那大概真的是女孩。”
如意没有再问。她想她大概猜到了，但她没有说。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等了两辈子、换了一个身份、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这一世终于要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轻轻覆上长孙彻的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灵泉空间里，桃花依旧在落。桃林深处，那块青黑色的石碑上，“朱桑宁”和“刘彻”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灵泉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淡得像水光本身——“重逢已近。”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