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慷慨。长安城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从城郊一直绵延到终南山脚下，像一片粉白色的海。如意站在桃林小院的门口，看着长孙彻把两匹小马从马厩里牵出来，长生自己爬上那匹温顺的枣红马，长安在长孙彻怀里扭来扭去，非要自己骑。
“你太小了。”长孙彻把他放在马背上，双手扶着他的腰，“坐稳，别乱动。”
长安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模像样地挺直了腰。“爹，我坐稳了！”
“嗯。”长孙彻忍笑，“很稳。”
如意走过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她翻身上了长孙彻那匹大白马，坐在他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腰。长孙彻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抱紧了。”
“嗯。”
长孙彻一夹马腹，大白马稳步向前。长生骑着枣红马跟在旁边，长安被长孙彻单手揽在身前，兴奋得东张西望。一家四口出了太极宫，穿过朱雀大街，出了明德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长安城外的桃花山是长孙皇后告诉如意的。她说年轻时和李世民去过一次，满山的花，风一吹就下雨一样落。如意记在心里，等到了春天，便央着长孙彻带全家去看。
官道两旁的桃花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棵，然后是成片成片的，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官道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人的发间和肩上。长安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爹，桃花好漂亮。”
“嗯。”长孙彻的声音很轻，“你娘最喜欢桃花。”
长安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如意。“娘，你喜欢桃花吗？”
如意笑了。“喜欢。最喜欢了。”
长生骑着枣红马靠近一些，伸手从她肩上拈下一片花瓣，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小心地收进袖中。如意看到他的动作，眼眶微微红了。
到了山脚下，长孙彻翻身下马，将长安从马背上抱下来。如意也下了马，长生自己跳下来，动作利落。一家人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桃花越来越密，花瓣铺满了小路，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
长安跑在最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追蝴蝶追到花丛深处，又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捧花瓣，往如意身上撒。“娘！下花雨了！”
如意被他撒了一身花瓣，笑着蹲下来把他抱住。“你这个小皮猴。”
“我不是皮猴！”长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我是长安！”
“好好好，你是长安。”如意亲了亲他的额头，“长安最乖。”
长生走在她身边，安静地牵着她的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很长很长。长孙彻走在他另一边，偶尔伸手拂开挡在面前的桃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如意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铺上带来的布，把食盒打开。长安第一个冲过去，抓起一块糕就往嘴里塞。长生坐在如意身边，拿了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吃。长孙彻坐在如意另一边，替她倒了杯茶。
桃花瓣从头顶纷纷落下，落在食盒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四个人的肩头。如意端起茶盏，看着花瓣在水中漂浮，忽然笑了。
“怎么了？”长孙彻问她。
如意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桃花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我在想，”她说，“我是大唐的公主，你是长孙家的儿子，是我母后的侄子。真不错。”
长孙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里不错？”
如意将茶盏放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你不是皇帝，我不是皇后。你不用操心天下，我不用处理后宫。你只是长孙家的儿子，我只是李世民的小女儿。我们是普通人。普通的夫妻，普通的爹娘，带着两个普通的儿子，在普通的日子里看桃花。”
长孙彻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长安从食盒那边探出头来，嘴里塞着糕，含糊不清地说：“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如意笑了。“在说你。”
“说我什么？”长安咽下糕，眼睛圆溜溜的。
“说你像一只小猴子。”如意伸手把他脸上的糕渣擦掉。
长安瘪了瘪嘴。“我不像猴子。我像父皇——不，我像外祖父！”
长孙彻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会挑人像。”
如意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长生坐在旁边，看着爹娘笑，看着弟弟瘪嘴，也慢慢弯起了嘴角。他笑得不多，但每一次都是真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桃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花瓣落在四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长安趴在如意腿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块糕。长生靠在她另一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如意搂着两个儿子，长孙彻揽着她的肩。
“他们睡着了。”如意轻声说。
“嗯。累了一天了。”
如意低下头，看着两个儿子的睡脸。长安在梦里还在笑，不知梦到了什么。长生睡得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他们很开心。”如意说。
长孙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他们以后每一天都会很开心。”
如意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从长安城的寺庙中传来，悠远而绵长。
灵泉空间里，两颗金色的桃子同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裂开，是打开——像两扇小小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桃子的内部是金色的光芒，温柔如烛火，温暖如初生的阳光。灵泉水面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刘据与刘不疑，已完全融入今生。他们记得前世，但更爱今生。”
如意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靠在大石头上，靠着长孙彻的肩，搂着两个儿子，在晚风中沉沉地睡着了。桃花还在落。落了她一身。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