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凡抱着粗糙的灰色包裹,踏着青石台阶走向山腰东侧。夜露打湿了石阶表面,泛着微光。清风苑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院落群,丙字七号院位于边缘,院墙低矮,门扉半掩。他推门进去,院内格局简单,四间房围着小天井,赵昊与周通、王贵正站在最大那间房门口,低声谈笑。见范凡进来,赵昊指了指角落那间紧邻茅房、窗户破损的房间,笑容温和:“范师弟,那间清净,适合养伤,就归你了。”月光照进院子,落在范凡平静无波的脸上,他点了点头,走向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屋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腐木和隐约尿臊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约莫只有赵昊那间的一半大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暗绿色的苔藓。唯一的窗户纸破了大半,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带着山间深夜的寒意。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扔着一床同样单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旧被褥。床边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坑洼不平。
范凡将包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整理。他走到窗边,透过破口看向院子。赵昊三人已经进了各自房间,最大那间亮起了灯,窗户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和谈笑声。周通和王贵住的房间次之,也还算规整。只有他这间,像是被遗忘的杂物间。
他关上门,插上那根看起来一碰就断的木栓。房间里没有灯油,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他解开腰侧染血的布条,伤口在登云梯和幻心林的折腾下,边缘有些红肿,微微渗着黄水。他从怀中取出那三颗劣质辟谷丹,丹药呈灰褐色,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谷壳烧焦的味道。他捏碎一颗,将粉末小心撒在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又从包裹里找出那件还算干净的里衣,撕下一条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背靠着潮湿的土墙。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右拳的骨裂处和腰侧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精神上的消耗更是巨大——幻心林中反复重现的部族惨案,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力感,即便已经走出,余波仍在震荡着他的心神。
但他不能睡。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按照《基础引气诀》所述,尝试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然而,在这灵气本就稀薄的凡域边陲,在这简陋的、靠近污秽之地的房间里,他只能感受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丝丝凉意,在周身皮肤外若有若无地飘荡。引气入体,淬炼己身,对于他这个刚刚踏入后天初期、资质低微、且身受创伤的人来说,艰难得令人绝望。
时间在寂静与疼痛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范师弟?睡了吗?”是赵昊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外响起。
范凡睁开眼,没有回应。
“看来是睡了。”赵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可闻,“周通,王贵,你们动静小些,别吵着范师弟养伤。唉,范师弟资质是差了些,运气也不太好,分到这间屋子。我们做师兄的,要多体谅,多照顾。”
“是,少爷。”周通谄媚的声音响起。
“少爷真是仁厚。”王贵也附和道。
接着,院子里响起了劈柴的声音。不是那种有节奏的、为了生火做饭的劈砍,而是毫无章法、用力极大、木屑飞溅的乱劈。砰砰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范凡这间屋子的土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木柴断裂的脆响,斧头砍进木墩的沉闷撞击,还有周通和王贵故意提高音量的说笑声。
“这柴真硬!”
“使劲!没吃饭吗?”
“哈哈哈!”
范凡坐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右拳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裂处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拳头。现在不是时候。他重新闭上眼,试图屏蔽外界的噪音,继续感应那微乎其微的灵气。
劈柴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停歇。接着是泼水声、洗漱声,赵昊三人似乎准备休息了。院子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夜枭啼叫。
范凡却毫无睡意。疼痛和寒冷让他无法入眠,更重要的是,心中那团火在灼烧——对赵昊一伙的冷意,对自身弱小的不甘,对复仇的渴望,对力量的迫切。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正式进入宗门环境,日常任务系统激活。】
【日常任务发布:挑水百担。】
【任务描述:前往山腰西侧清泉,使用宗门水桶,挑满一百担水,倒入院中大缸。】
【任务奖励:微量气血恢复,基础力量小幅提升。】
【任务时限:明日午时前。】
【失败惩罚:无。】
范凡眼神微动。日常任务?奖励是气血恢复和力量提升?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虽然“微量”和“小幅”听起来不多,但总比没有强。而且,没有失败惩罚。
他默默记下任务内容。挑水百担,听起来是个体力活,对于有伤在身的他来说绝不轻松。但比起在幻心林中直面心魔,这算不了什么。
他再次尝试修炼,但效果微乎其微。房间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他的身体又像是个漏水的破桶,好不容易引入一丝,还未在经脉中运转周天,就因伤势和疲惫而逸散大半。
一夜无话,或者说,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破窗照进房间时,范凡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伤口经过一夜,疼痛稍缓,但那种虚弱感依旧明显。他起身,用院里公用的、结了层薄冰的水缸里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刺骨的水拍在脸上,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回到房间,拿起那个装着辟谷丹和碎银的小布袋,取出一颗辟谷丹。丹药入口,味道苦涩粗糙,像嚼沙子,但吞下去后,腹中确实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部分饥饿感。他知道,这劣质辟谷丹只能勉强维持身体基本消耗,对修炼和伤势恢复几乎毫无助益。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空无一人。赵昊三人的房门紧闭。他按照记忆,朝着山腰西侧走去。
清晨的青岚宗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沿途遇到一些早起的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对他这个穿着崭新却简陋灰色弟子服、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新面孔,只是投来淡漠的一瞥,便各自忙碌去了。
山腰西侧果然有一眼清泉,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汇聚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寒气逼人。旁边放着几排统一的木制水桶和扁担。已经有三四个杂役弟子在打水了,他们动作熟练,沉默寡言,看到范凡过来,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话。
范凡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一对水桶和一根扁担。木桶很沉,扁担粗糙,压在未经锻炼的肩膀上,立刻传来不适感。他打满两桶水,尝试着挑起。冰冷的水桶晃荡着,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和草鞋。腰侧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他咬咬牙,稳住身形,迈开步子。
从清泉到丙字七号院,距离不近,且多是上坡的石阶。第一趟,他走得踉踉跄跄,中途歇了三次,才勉强将水倒入院中那个半人高的大缸里。两桶水倒进去,缸底刚刚铺湿。
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喘着气,返回清泉。
第二趟,第三趟……肩膀很快被磨得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腰侧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点,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包扎的布条。每一次弯腰打水,每一次迈步上坡,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伤处的刺痛。汗水浸湿了里衣,又被清晨的寒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
但他没有停。脑海中那个“挑水百担”的任务进度,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1/100】、【2/100】、【3/100】……
“哟,范师弟,这么勤快?”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范凡正将第六担水倒入缸中,闻声转头。赵昊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穿着一身质地明显更好的青色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他那间房的门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范凡。周通和王贵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范凡放下水桶,扁担搁在缸沿,直起身,平静地看向赵昊:“赵师兄早。”
“早,早。”赵昊踱步过来,探头看了看缸里浅浅的一层水,啧啧两声,“范师弟真是刻苦。不过,这挑水的活儿,通常是杂役弟子或者受罚的弟子做的。范师弟刚入门就如此‘积极’,是觉得自己只配做这些吗?”他语气温和,话语里的刺却毫不掩饰。
周通立刻接话:“少爷,范师弟这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质差,得多干活,讨好师兄们,说不定哪天师兄们心情好,指点他一二呢?”
王贵嘿嘿笑道:“就是就是。范师弟,好好挑,把缸挑满了,说不定赵师兄真赏你颗丹药吃吃。”
范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重新拿起扁担和水桶,转身朝院外走去。肩膀的破皮处被粗糙的扁担再次压上,疼得他肌肉一抽。
身后传来赵昊三人毫不压低的笑声。
“看看,多听话。”
“孺子可教啊。”
“就是资质实在太蠢,挑个水都摇摇晃晃。”
范凡的脚步没有停顿,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向清泉。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他挺直却单薄的背上,将那件灰色弟子服照得有些发白。他的影子拖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挑水,继续。
【15/100】、【16/100】……
肩膀的皮肉已经麻木,腰侧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被汗水濡湿,黏腻地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更强烈的刺痛。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呼吸变得粗重,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但他依旧没有停。每一次将水倒入缸中,听着那哗啦的水声,看着缸里的水位一点点上涨,他心中那股狠劲就增长一分。这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这更是一种对抗——对抗赵昊的羞辱,对抗伤势的拖累,对抗这具身体的虚弱,对抗命运加诸于身的种种不公。
日头渐高,院子里开始有其他院落的弟子进出,看到范凡满身汗水、狼狈不堪地一趟趟挑水,大多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也有人低声议论几句。
“丙字七号院新来的?这么拼?”
“听说资质很差,估计是想表现吧。”
“挑水能表现什么?蠢力气罢了。”
范凡充耳不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从清泉到院子的路,肩上沉甸甸的水桶,和脑海中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47/100】、【48/100】……
接近午时,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范凡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几乎是在凭着意志力挪动。缸里的水已经过了大半。
赵昊又出来了,这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周通殷勤地给他端来茶水。他慢悠悠地品着茶,看着范凡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挑水进来,水桶里的水因为晃动洒出来不少。
“范师弟,快午时了。”赵昊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范凡耳中,“你这速度可不行啊。我看这缸,午时前怕是挑不满了。不过没关系,师兄我宽宏大量,不会因此责怪你。毕竟,资质所限嘛。”
范凡将水倒入缸中,水位又上升了一小截。他撑着缸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抬起头,看向赵昊,因为脱力和干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劳赵师兄费心。”
说完,他再次转身。
【68/100】、【69/100】……
最后三十担水,每一担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力气。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成它。
当最后一担水哗啦一声倒入缸中,清澈的水面几乎与缸口齐平时,范凡手中的扁担和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一步,扶住缸沿,才没有摔倒。
【日常任务:挑水百担,完成。】
【奖励发放:微量气血恢复,基础力量小幅提升。】
一股温热的暖流凭空出现在他体内,虽然微弱,却精准地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肩膀、腰腹和双腿这些过度疲劳和受伤的部位。暖流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和僵硬感明显缓解,伤口处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更明显的是,他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虽然不多,却让他几乎虚脱的身体重新站稳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疲惫依旧存在,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消失了。他松开扶着缸沿的手,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能稳稳站立。
他弯腰捡起扁担和水桶,将它们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公用的水缸旁,用木瓢舀起一瓢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冰凉甘冽的泉水滑过干渴的喉咙,滋润着几乎冒烟的脏腑。
“哼,倒是挺能撑。”赵昊不知何时已经回了房间,声音从窗内飘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更多的阴冷。
范凡没有理会。他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关上门。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再次尝试修炼。
这一次,感觉明显不同了。
虽然房间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他身体的状态好了许多。那股任务奖励带来的暖流似乎改善了他的气血运行,使得他对灵气的感应和吸收效率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感因为任务的完成和奖励的获得而有所缓解,心神更容易集中。
他按照《基础引气诀》的法门,引导着那丝丝缕缕的冰凉气息进入体内,沿着简单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过程依旧缓慢而艰难,引入的灵气十不存一,但比起昨夜那种几乎毫无进展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流逝。下午,赵昊三人似乎出去了,院子里很安静。范凡沉浸在那种微弱却真实的进步感中,直到腹中再次传来饥饿感,才停下。
他吞下第二颗劣质辟谷丹,继续修炼。
夜幕再次降临。
赵昊三人回来了,带回了酒菜的香气和喧闹的说笑声。他们似乎在外面的酒楼用了饭,心情不错。笑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伴随着碗碟碰撞和吹嘘今日见闻的声音。
范凡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运转,虽然引入的灵气少得可怜,但确实在一点点淬炼着他的身体,修复着细微的损伤。右拳骨裂处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
院子里的喧闹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灯火熄灭,鼾声隐约响起。
范凡依旧没有睡。他取出怀中那枚祖传残玉,借着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着。玉质温润,边缘的残缺处仿佛诉说着古老的沧桑。自从在部族废墟中捡到它,它除了那次在古玉影响下投射出地图残影外,一直沉寂。
然而,就在他指尖摩挲着玉面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突然从玉身传来。
范凡动作一顿,凝神感应。
温热感很淡,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而且,它似乎带着一种微弱的指向性——不是针对他,而是指向某个方向。
范凡抬起头,透过破窗,望向那个方向。月光下,是青岚宗后山连绵起伏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后山……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幅由古玉投射出的模糊地图残影。其中有一个黯淡的光点,似乎就落在这青岚宗后山的某个位置。
残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这次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方向依旧明确地指向后山深处。
范凡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握紧了残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与房间里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窗外,夜风穿过山林,带来松涛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兽吼。后山是宗门的边缘地带,据说有低阶妖兽出没,寻常弟子不会轻易深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陋的弟子服,感受着体内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依旧微弱的力量,还有未愈的伤势。
但残玉的感应,地图的标记,还有内心深处对力量、对真相、对一切可能改变现状的机遇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黑暗的山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