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速写稿散落那件事后,林知夏再进老图书室时,心底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却又不由自主地守着每日午休的约定。临溪市的秋雨彻底停歇,连日晴好,暖融融的正午阳光斜斜穿过图书室老式玻璃窗,精准落在靠窗那张双人木桌,这个位置,悄无声息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固定座位。
红砖图书室依旧清静,张阿姨时常要去教务处对接图书统计,大半午休时间,整间屋子只剩林知夏和顾景珩。久而久之,图书室里的其他学生摸清规律,靠窗采光最优的座位,再也没有人主动过来争抢,仿佛默认这里已经被提前占下。
林知夏改掉了偷偷描摹顾景珩侧脸的习惯,铅笔大多落在窗外景致上:爬满墙面的爬山虎、院外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校门口蜿蜒通向梧桐老街的小路。只是偶尔画笔停顿,视线会不受控制飘向身侧,少年垂首演算试卷,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握着黑笔不停书写,草稿纸密密麻麻铺满公式。每当视线相撞,她便慌忙低头,装作专心修改画作,耳尖悄然泛起薄红。
她依旧坚持每天从自家早餐铺带一份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芝麻酥轮换,安安静静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角落。自从上次尝过桂花糕之后,顾景珩不再任由糕点原封不动摆放,偶尔趁着林知夏低头画画,会拿起一小块慢慢吃掉。油纸空壳被他规整叠好,放在水杯旁边,不用言语,便是无声的收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总能让林知夏一整天画画都心绪轻快,落笔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流畅。
这天午休,班里临时拖堂,林知夏抱着速写本一路小跑赶往图书室,抵达时已经比往常晚了近二十分钟。她站在图书室门口,下意识望向靠窗座位,顾景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做题,桌面半边空位干干净净,没有堆放任何书本,明显是特意为她留出了作画的地方。
看见气喘吁吁的少女,顾景珩抬眸淡淡开口:“以为你不来了。”
林知夏慌忙落座,把画本摊开,小声解释:“老师拖堂了,耽误了时间。”心里却泛起暖意,原来他一直在等自己。往后若是遇到值日、补课耽搁行程,无论来的多晚,靠窗的半边桌面永远空着,成了她心里最安稳的约定。
张阿姨闲来无事,偶尔收拾书架时会驻足在桌边打趣:“你们俩天天守着这个位置,我这间老图书室,都快成你们专属自习室了。”
林知夏被说得脸颊发烫,埋首装作修改素描;顾景珩只是唇角微扬,低头继续刷题,没有辩解。张阿姨了然一笑,拎着清洁工具缓步走远,留下一室安静的纸张气息。
画室老师布置了新作业,需要收集老城老式民居素材,林知夏打算利用午休在图书室周边写生。一连三天,她的画纸上全是老巷青砖、老旧屋檐,忙起来时常忘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往常一到下课时间便收拾书本返回高三教室的顾景珩,慢慢开始延后离开,安静坐在原位等候,等她画完收尾,两人再一前一后走出图书室,顺着香樟林荫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教学楼。
学校月底要进行高三全真模考,顾景珩的复习节奏陡然紧张,桌上的复习资料越堆越厚,试卷分门别类码在桌角。即便刷题任务繁重,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靠窗座位,没有缺席一次午休。有同班高三同学来找他借资料,看见靠窗位置被一名高一女生占着,面露诧异,拉着他小声询问,顾景珩只淡淡回了一句:“这里光线好,方便做题。”
来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画画的林知夏,心领神会,抱着习题笑着离开。这话恰好被抬眼取水的林知夏听见,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悄悄漾开细碎欢喜。
午后气温渐渐转凉,秋风卷起落叶堆积在图书室窗台。林知夏写生需要大量不同型号炭笔,上周收到的限定水彩早已用完,她盘算着周末再去城南文具巷采购。顾景珩不知从何处留意到她画具日渐短缺,隔天一进图书室,便把一整盒软硬全套炭笔放在她的桌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林知夏抬头看向他,少年已经重新投入试卷,侧脸隐在阳光里,装作浑然不觉。她指尖摩挲崭新的笔盒,没有开口道谢,第二天特意多带了一份豆沙糕放在桌角,一来一回,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次突如其来的大风刮开图书室窗户,狂风卷着落叶冲进屋内,桌上散乱的画纸瞬间被吹得四处翻飞。林知夏慌忙起身去抓纸张,顾景珩率先起身关好窗门,两人一前一后弯腰捡拾满地画稿。指尖不经意触碰,微凉的触感短暂相撞,又飞快分开。收拾妥当后,林知夏把散乱的画纸一一装订,特意将几张画着图书室窗边风光的素描,悄悄夹在速写本最前页。
日子在笔尖沙沙声与书页翻动声中缓缓流淌,靠窗的固定座位,盛满了整个初秋细碎的心动。林知夏渐渐期盼午休的到来,每天最期待的事,便是抱着画本坐在熟悉的位置,一侧是满目画纸,一侧是伏案刷题的少年。她尚且懵懂不知,这份日复一日的相伴,早已在顾景珩心底扎根,只是碍于年龄与升学,所有心思全都藏在沉默的照料里。
午休预备铃声响起,林知夏收拾好画具起身告别,走出图书室时回头回望,顾景珩坐在阳光里,目光恰好望向门口。秋风掠过院墙梧桐,落叶飘然落地,把临溪中学初秋最温柔的秘密,悄悄锁在这间老旧图书室的靠窗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