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节日快乐

2027年9月，王橹杰的大学，初秋。

大学宿舍，四人间的其中一个床位。王橹杰刚结束军训，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建筑初步》教材，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穆祉丞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王橹杰没有报考C市的大学他选择了一所相距两百公里以建筑学闻名的学校。这个距离，比一千两百公里近了很多，但也没有近到可以随时“偶遇”既给了自己靠近的可能，也保留了安全缓冲。

大学生活以一种喧嚣的姿态展开。一切都充斥着新鲜的噪音。王橹杰礼貌地应对，但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的中心，依然是一个遥远的坐标，和一部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界面，时间显示为昨晚

王橹杰【学长，建筑初步推荐买哪个版本的辅助教材？】

穆祉丞【咦？你学建筑了？可以啊！我记得我们学校建筑馆好像用的是《空间建构基础》那本，黄色封皮的，你可以看看。】

王橹杰嗯…谢谢

穆祉丞客气啥大学生活怎么样？适应吗？

王橹杰还行…

对话通常这样开始，也这样结束。王橹杰是那个抛出简短问题或回应的人，穆祉丞则负责提供信息和展开话题。王橹杰仔细斟酌每一条消息的用词。他从不主动发起闲聊，提问也总是围绕着“学业”或“城市”这类安全的话题。 他不敢过多打扰，怕那点刚刚建立的联系，因为自己的贪心而显得廉价或令人厌烦。

几天后的公共课教室，课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微信语音通话的提示音，很短促，随即挂断。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拿出手机。

不是语音通话请求是穆祉丞发来的一条短语音，后面跟着一条文字。

穆祉丞发了一条5秒的语音消息

王橹杰戴上耳机，指尖悬在语音条上方，停顿了两秒，才按下去。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背景是风声和隐约的车铃声。

“刚才随手录的我们学校梧桐大道，秋天了，叶子开始黄了，给你看看。”

语音很短，信息量也很少。但王橹杰把耳机塞紧，又播放了一次。第三次。直到旁边室友拍他肩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才猛地回过神，按灭了屏幕。

“你们学校”，他说。不是“我们学校”。是“给你看看”。

一种微小被分享的错觉，让他指尖发麻。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了那条语音消息右边的菜单，选择了“收藏”。然后，他打开手机自带的录音软件，将收藏的语音播放，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再一次录了下来。

后来，每当穆祉丞发来语音消息虽然次数寥寥无几，王橹杰都会这样做。有时是分享一张随手拍的夕阳，有时是抱怨作业太多，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这个展览好像挺有意思，链接发你看看”。每一条，无论多短，都会被他收藏，然后转存。

他甚至开始“收集”那些文字聊天里，穆祉丞发来他认为“有声音感”的句子。比如“今天食堂的菜咸死了”，或者“下雨了，没带伞，狂奔回宿舍”。他会打开录音软件，自己低声念一遍这些文字，录下来，存入同一个地方。

他给这个文件夹加密，命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文件夹里的音频文件，按照日期时间命名，排列整齐。

2027年12月24，平安夜

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出去过节了，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王橹杰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画到一半的制图作业。手机屏幕停留在和穆祉丞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关于一个设计网站的分享。

节日的气氛越是浓烈，独处的孤独感就越是清晰。他想发一句“圣诞快乐”，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十分钟，打了又删。

最后，他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随机点开了一个音频。

是穆祉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早八杀我……再也不熬夜了……”

王橹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耳机里的声音流淌出来，填补了房间里过分的安静。他又点开一条，是他在录音软件里自己念的，模仿穆祉丞可能有的语气：“C市今天下雪了。”

他像个瘾君子，从这些碎片的声音里汲取着虚幻的温暖。他知道这有些病态，但他控制不住。这是他在两百公里外，唯一能安全拥有最接近“在场”的瞬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

穆祉丞【平安夜快乐。在干嘛？没出去玩儿？】

王橹杰猛地坐直，心脏狂跳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王橹杰【在画图，没出去，学长也快乐。】

发送后，他觉得太生硬，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王橹杰【哥哥你也没出去？】

穆祉丞【赶作业苦命人。刚给导师发完邮件累瘫。我们这边下雪了，还挺大。】

附了一张从窗户拍出去的雪景照片，玻璃上晕着暖黄的光。

王橹杰看着照片。照片一角，隐约能拍到窗台上一个马克杯的把手，和半本摊开的书。

王橹杰【我们这里也降了】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点开了拍照功能，对着自己桌上摊开的建筑制图纸丁字尺和已经冷掉的半杯咖啡，拍了一张，发送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分享自己当下带着生活痕迹的场景。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回应。

穆祉丞【建筑狗果然名不虚传，平安夜还在战斗。咖啡看着就苦。】

王橹杰嗯…还好

穆祉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新的语音消息

穆祉丞“对了，之前推荐你的那家火锅店，冬天吃更爽。可惜你不在C市。”

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背景很安静，能听到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王橹杰点开语音，听完。然后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收藏，然后退出去，准备打开录音软件。

但这次，在手指即将按下录音键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寒冷的夜空，和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属于节日的光。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听一听真实的声音。不是收藏后再播放是此时此刻即时鲜活的声音。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他没有打开录音软件。他只是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打字。

王橹杰【以后有机会，去试试。】

穆祉丞【行啊，你来我做东。不早了，我继续跟作业死磕了，你也别熬太晚。】

王橹杰【嗯学长也早点休息。】

穆祉丞【你也是对了给你提前说声，新年快乐，王橹杰。】

王橹杰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和自己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新年快乐，王橹杰。

不是“同学”，不是“学弟”，是“王橹杰”。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他解锁，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个音频文件。他没有录入任何穆祉丞的声音，只是对着手机的收音口，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没有被发送出去的话

王橹杰“新年快乐，穆祉丞。” “还有，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