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光偏沉
城市入夏之后,夜色总是落得很慢。
傍晚七点,天色还拖着一层薄亮的灰蓝,晚风穿堂而过,卷起落地窗轻薄的帘布。
沈檐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本摊开的书。
他身形挺拔舒展,肩背平直,骨相利落,眉眼清隽沉静。健康、安稳、理智、笃定。
他是世间最标准的安稳模样,情绪稳定,生活规律,遇事从容,几乎没有任何软肋。
唯独软肋,叫苏珩。
玄关处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很轻,很迟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沈檐抬眼。
苏珩站在门口。
一身单薄的白衬衣,袖口卷得凌乱,发丝微乱,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手里攥着药盒,指节泛白,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折。
他刚熬过一次持续一整天的抑郁木僵。
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不语,盯着墙壁发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自我厌弃在啃骨头。
只有撑不住的时候,他才敢来找沈檐。
只有沈檐这里,是他烂透人生里唯一的救命出口。
“回来了。”
沈檐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独属于他的强势稳重。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看着苏珩。
明明是温柔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苏珩点点头,慢吞吞换鞋,动作僵硬迟缓,抑郁症透支了他所有行动力。他走到客厅,不敢靠近,只站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道:“我……又麻烦你了。”
沈檐合上书。
“不麻烦。”
他看向苏珩,目光平静、通透,看得穿他所有溃烂、所有压抑、所有藏在温柔外表下的死念。
沈檐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
苏珩的世界,早就烂透了。
而他沈檐,是苏珩世界里唯一的支点。
只要沈檐松手,苏珩整个人就会瞬间坠入深渊,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偏偏,沈檐太清醒。
清醒到残忍。
他知道依赖是毒药,知道捆绑是毁灭,知道苏珩把命全部押在他身上,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悲剧。
所以他温柔,也克制。
他收留苏珩,安抚苏珩,护住苏珩。
却始终不敢、也不肯,完完全全接住他。
苏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灰暗,声音轻得像碎羽:“我今天……又没用了。”
“一整天,什么都做不了。”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抑郁症最磨人的从不是崩溃大哭,而是这种死寂的自我否定。
无声、漫长、凌迟一样,日复一日。
沈檐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肩,心头微沉,却依旧语气平稳:“别这么评价自己。”
苏珩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惨淡,毫无暖意:“可我就是这样。”
“我是病人。”
“我不正常。”
“我黏你、缠你、依赖你、离不开你。”
“我是你的累赘。”
每一句话,都是抑郁症反复灌输给他的执念。
根深蒂固,拔不掉,除不尽。
沈檐站起身。
身形高大沉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安全感,一步一步走到苏珩面前。
他抬手,指尖稳稳扣住苏珩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典型的、属于沈檐的强势掌控。
“看着我。”
苏珩被迫抬头,眼底瞬间蓄满细碎水光,情绪脆弱得一触即碎。
沈檐目光落进他湿漉漉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苏珩,你不是累赘。”
“你只是太爱我了。”
苏珩心口猛地一震。
眼眶瞬间红透。
全世界都觉得他病态、偏执、阴郁、麻烦、不正常。
只有沈檐。
只有沈檐愿意告诉他——
你只是太爱我了。
仅此一句,就够他撑过无数个想死的黑夜。
可也仅此一句,就够他彻底沦陷,再也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