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看到的就是永琪一手稳稳抱着精致的西洋钟，另一手大大咧咧攥着萧云的小臂，指尖实打实贴在她的衣袖上，眉眼间满是年轻人不加掩饰的热切与欢喜，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拽着人就要往屋内去。

那触碰刺眼至极。

尤其是乾隆唇边还留着昨夜被萧云咬出的淡淡伤痕，唇瓣微肿，尚未完全消退。旁人不知缘由、肆意揣测，他本还能按捺隐忍，可此刻亲眼看着别的男子对他放在心尖、极尽宠溺的人近身亲昵，那股醋意如同燎原烈火，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烧，烧得他眼底沉如寒潭，戾气丛生。

他与云儿的事儿尚未到昭告天下的地步，他不能当众表露半分私情，不能袒露分毫占有欲，更不能让人知晓这位义女早已入了他的心、成了他的执念。

可满腔的妒火与怒意，总得有处倾泻。

“放肆！”

冰冷威严的两个字骤然炸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雷霆万钧的威压，震得庭院里的花枝轻轻颤动。

正满心欢喜的永琪浑身一僵，拽着萧云手臂的手猛地松开，如同触电一般骤然收回。

他猝然转身，看见站在院门口的乾隆，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惶恐与慌乱，连忙躬身行礼：“儿臣、儿臣参见皇阿玛！”

萧云心头也是狠狠一跳。

她太了解乾隆了。

此刻他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早已翻涌着浓烈的醋意与怒火，沉沉目光死死锁在永琪身上，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方才那一声呵斥，哪里是寻常的训诫，分明是醋火攻心，压不住的偏执与占有欲。

紫薇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垂了眉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暗自心道坏了，皇上这是醋坛子彻底翻了！

乾隆缓步踏入院中，龙靴落地，每一步都沉稳厚重，却带着迫人的气场，一步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目光扫过永琪方才触碰过萧云的那只手，眸底的寒意又浓了数分，唇上未消的伤痕衬着冷峻的神色，更添几分戾气。

“朕问你，谁准你对朕的还珠格格举止轻浮、肆意唐突的？”

乾隆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带着训斥的力道，没有半分平日对亲子的温和，全然是帝王审视臣子、惩戒过错的严苛模样。

永琪心头大慌，连忙拱手解释：“皇阿玛，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寻了一件新奇的西洋物件，特意送来给云儿……给格格赏玩，一时急切，举止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唐突！”

“一时急切？”乾隆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彻骨的凉，“皇家礼数规矩，自幼教你，男女授受不亲，你身为皇子，熟读诗书、深谙礼教，竟将规矩抛之脑后？”

他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永琪慌乱的双眼，满腔无处宣泄的醋意，尽数化作严苛的帝王斥责：“你作为皇子，当守分寸、避嫌疑，恪守礼制、恭敬自持！可你方才拉拉扯扯，毫无皇子仪态！”

“宫外百姓尚且知礼守节，男女有别，你身为大清皇子，堂堂五阿哥，竟如此不知检点！当着外人的面，对皇家格格肆意亲近，成何体统！”

句句铿锵，字字严厉。

永琪被训得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脊背绷得笔直，连头都不敢抬起，满心都是惶恐与无措。他从未见过皇阿玛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不过是寻常送个物件、动作亲昵了些，何至于惹来这般重责？

他全然不知，自己看似寻常的亲近，落在醋意滔天的乾隆眼中，便是天大的冒犯，是触碰逆鳞的大忌。

乾隆的目光又若有似无的扫过萧云的小臂，方才永琪触碰过的地方，像是扎了他的眼，刺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酸。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萧云护在怀里，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人，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半分触碰。可他现在还不能。

他与萧云的关系隐秘未宣，一旦败露，不仅会毁了萧云的清誉，惹人非议，更会引来朝野动荡，流言四起。他必须要筹谋好一切之后，才能昭告天下他与云儿的关系。

此刻，他哪怕妒火焚心，也只能死死隐忍，借着规矩礼数，狠狠敲打永琪，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朕看你是连日闲散，无人约束，愈发肆意妄为了！”乾隆语气愈发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是熟读礼教，便该知行合一！即日起，闭门思过，抄写《礼制通典》百遍，好好反省自身过错！何时懂得恪守分寸、知晓避嫌，何时再出永和宫！”

这个责罚不可谓不重。

不过一点举止失当，便要闭门思过、抄书自省，任谁听了都觉得严苛过度。

永琪满脸的难以置信，抬头望着冷脸如霜的乾隆，满心委屈却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压下情绪，躬身叩首：“儿臣……遵旨。”

他心里又茫然又酸涩，隐隐觉得今日的皇阿玛格外奇怪，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他淹没，那眼神不像是在训斥犯错的皇子，更像是在……嫉恨。

可他不敢深究，更不敢多言。

乾隆冷眼睨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底的醋意稍稍纾解了几分，可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依旧未散。他不愿再多看永琪一眼，生怕自己克制不住，当众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随即，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萧云身上。

方才滔天的怒火与寒意尽数收敛，虽依旧带着淡淡的沉郁，却褪去了所有凌厉的锋芒，只剩下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隐忍。

萧云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底，瞬间便读懂了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醋意。

她心头轻轻一颤，又慌又软，下意识地微微垂了眼，长睫轻颤，不敢再与他对视。

一旁的紫薇早已噤若寒蝉，全程低头伫立，不敢插话半分。

漱芳斋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乾隆微微抿唇，唇上的伤痕依旧清晰，配着他此刻隐忍又偏执的模样，藏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情愫。他淡淡开口，语气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掩去了方才所有的失态：“罢了，退下吧。既已领罚，便速速回宫自省，莫要再违规矩。”

“是，儿臣遵旨。”

永琪不敢多留，抱着那方才引以为傲、此刻却格外烫手的西洋钟，失魂落魄地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出漱芳斋。

直到永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漱芳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乾隆周身的气场，才开始缓缓松动。

只是那双望着萧云的眼眸里，翻涌的醋意与占有欲，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