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时序轮转，秋去冬来。一场薄雪落遍京城，靖王府的亭台楼阁、花木回廊都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清宁雅致。

园子里的菊株早已枯了枝桠，廊下却换了新景，几盆腊梅迎着寒意悄然绽蕊，幽幽暗香漫过整座院落。冬日天短，天光总是暗得早，屋内早早便点起暖炉，铜炉里燃着温润的炭火，驱走了窗外的凛冽寒气。

沈知瑜近来少往城外义诊，只在府中整理药籍，或是配制冬日驱寒、滋补的丸膏。案头摊着厚厚几卷医书，各色瓷瓶药罐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萧砚辞处理完朝堂公务归来，进门总能看见她垂眸研药的模样，指尖捻着药草，神情专注，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放轻脚步走到案边，俯身看向那些草药，低声打趣：“日日与草木金石为伴，倒也不嫌枯燥？”

沈知瑜这才抬眼，眸中漾起浅淡笑意，抬手拂去指尖细碎的药末：“能凭所学帮到人，便不觉无趣。再过几日天寒路滑，城外百姓出行艰难，我多备些驱寒治咳的药包，让下人分批送去便是。”

“总记挂着旁人。”萧砚辞伸手，自然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天寒，久坐容易受凉，先歇一歇。”

说罢便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临窗的暖榻边。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窗边设着小几，摆着刚温好的果酒与蜜渍果子。窗外落雪簌簌，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屋内暖意融融，两相映照，别有一番意趣。

二人并肩倚在软榻上，静静看窗外飞雪。沈知瑜靠在萧砚辞肩头，听他说起朝堂里的琐事，无非是各地官吏奏报年景、筹备年节诸事，再无从前那般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府里的年货都置办得差不多了。”沈知瑜轻声说道，“我想着请城外义诊堂的几位医者、帮工来府中吃顿年夜饭，也算答谢他们一年来的辛劳。”

“理应如此，全听你的安排。”萧砚辞揽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衣衫，“如今府中安稳，京中太平，这新年，定能过得热热闹闹。”

入夜之后，雪势渐大。用过晚膳，丫鬟们撤去碗碟，又添了炭火，屋内更是暖烘烘的。沈知瑜拿起针线，坐在灯下缝制小件衣物，针脚细密，神情柔和。萧砚辞没有翻看公文，只取了一卷闲书相伴，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素色窗纸上，相依相偎，岁月悠然。

他看书看得倦了，便侧过头，静静望着灯下的人。一针一线，皆是温柔，这般寻常居家的画面，是他曾经驰骋沙场、周旋朝堂时，从未敢奢望的安稳。

“在看什么？”沈知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相视，唇角弯起。

“看你。”萧砚辞放下书卷，伸手将她手中的针线活轻轻挪到一旁，顺势将人揽入怀中，“灯下观人，愈见温婉。”

沈知瑜脸颊微热，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窗外风雪呼啸，可怀中人暖意融融，心也跟着安稳落地。

“想从前，哪有这般清闲时光。”她轻声感慨，“北疆战火、京中奸党，一桩桩一件件，步步惊心。如今想来，竟像是隔了许久。”

“风雨都已走远。”萧砚辞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声温柔绵长，“往后风雪有我挡，前路皆坦途。你只管安心度日，行医赏花，自在随心。”

夜深雪停，月色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辉。二人一同歇下，锦被柔软，暖意缠绵。沈知瑜蜷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伏案的疲惫尽数消散，很快便沉入梦乡。萧砚辞却未有即刻睡去，睁着眼望了一会儿枕边人，眼底满是珍视。

半生戎马，半生谋算，直到遇见她，才算真正有了家。

转眼便是除夕。靖王府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廊檐，红绸缠绕枝头，一扫冬日素净，处处喜气洋洋。府中上下人等皆是笑颜满面，往来奔走，备办宴席。

受邀前来的医者与乡邻陆续登门，府里人声笑语不断，热闹非凡。沈知瑜在外厅待客，从容温和，周全得体。萧砚辞便陪在她身侧，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满眼纵容。

宴席开席，杯盏交错，笑语盈庭。酒过三巡，宾客尽欢。待到暮色深沉，客人陆续告辞，府中才渐渐安静下来。

送走最后一批人，沈知瑜略有些乏累，抬手揉了揉肩头。萧砚辞见状，上前替她轻轻揉捏，力道恰到好处。

“累着了？”

“还好，只是许久未曾这般热闹。”她转头看向满院灯火，笑意温婉，“这是我们一同过的第一个安稳新年。”

“不会是最后一个。”萧砚辞牵起她的手，走向后院的观景亭。亭中备着热茶与点心，抬头便能望见整片夜空。

子时将近，京城各处次第响起爆竹声，火光点点，响彻云霄。漫天烟火接连升空，在墨色夜幕里炸开绚烂花影，流光映亮了两人相握的手，也映亮了彼此含笑的眉眼。

烟火绚烂，转瞬即逝，可身旁之人，岁岁朝夕，永不相离。

沈知瑜望着漫天华光，又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轻声道：“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安宁，你我岁岁相伴。”

萧砚辞握紧她的手，望着她眼底璀璨的光，郑重应声：“如你所愿，此生不离。”

烟火落尽，余音袅袅。王府之内，灯火长明，一室温情，静待又一个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