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椒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卫子夫心头那层层叠叠的寒意。
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太医说这是双生胎,是大吉之兆,可只有卫子夫自己知道,这所谓的“吉兆”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贴身宫女呈上黑漆漆的药汁。
卫子夫刚接过药碗,手便是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株被风吹得狂乱摇摆的梧桐树。
“娘娘?”
“你们听见了吗?”卫子夫的声音在颤抖,“有人在哭……在长门宫的方向。”
宫女们面面相觑,窗外除了呼啸的北风,哪有什么哭声。
“娘娘,那是风声。长门宫离这儿远着呢,况且……况且废后如今已不哭不闹了。”
“不哭不闹……”卫子夫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那才是真的可怕。”
自从那个消息传回未央宫——废后陈阿娇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开始修习黄老之术,整日诵经打坐,不问世事——卫子夫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喜怒形于色的陈阿娇,她不怕。那样的对手,只要抓住把柄,一击即溃。
可现在这个“悟道”的陈阿娇,像是一团迷雾,让她这个出身微寒、靠着小心翼翼才走到今天的女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去,”卫子夫放下药碗,手指紧紧抓着锦被,“派个机灵的人,去长门宫看看。我要知道,她到底在念什么经,修什么道!”
……
长门宫,偏殿。
阿娇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娘,”老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椒房殿那边,派人来了。”
阿娇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匀速。
“来了便来了,”她声音清冷,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既然客人远道而来,总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归。把那件东西,挂到正殿的梁上去吧。”
“娘娘是说……”
“去吧。”
……
三日后,深夜。
卫子夫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中,四周全是燃烧的纸钱。陈阿娇穿着一身道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一下一下地剪着什么。
每剪一下,卫子夫就感觉腹中的孩子猛地踢她一脚,痛彻心扉。
“你在剪什么?”卫子夫在梦中惊恐地问。
陈阿娇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悲天悯人的淡漠笑容,手里举着的,竟是两个用草扎成的小人,上面写着卫子夫和皇子的生辰八字。
“我在超度。”阿娇轻声说,“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啊——!”
卫子夫尖叫着坐起,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瞬间袭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椒房殿乱作一团。
就在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之时,那个被派去长门宫窥探的宫女回来了。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娘娘……奴婢……奴婢看到了……”宫女跪在床边,语无伦次。
“看到什么了?说!”卫子夫强忍着腹痛,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长门宫……长门宫正殿的梁上,挂着一幅画……”宫女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画上……画上画着一个穿着皇后服饰的女人,被吊死在一棵枯树上。而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刻着‘卫’字!”
“什么?!”卫子夫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还有……”宫女哭了出来,“那个废后,她就坐在画底下打坐。奴婢躲在不远处,听见她嘴里一直在念叨……念叨……”
“念叨什么?!”
“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我的,终究是要还的。多子多福?呵,只怕是……多子多灾啊。’”
“噗——”
卫子夫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娘娘!”
“太医!娘娘血崩了!”
整个未央宫乱成了一锅粥。
而与此同时,远在长门宫的阿娇,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冷笑。
那幅画,不过是她随手涂鸦的《枯木寒鸦图》。
那棵树,不过是庭院里枯死的梧桐。
至于那个“卫”字,更是无稽之谈。
可只要卫子夫心里有鬼,只要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坐得不安稳,这长门宫里的每一阵风,每一片叶,都能变成索命的厉鬼。
“黄老之术,讲究顺势而为。”阿娇重新闭上眼,手中的念珠轻轻转动,“卫子夫,你的‘势’,乱了。”
这一夜,未央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长门宫,却静得如同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