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伯伯有什么错

赵斯文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短暂，短暂到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但林高远看得很清楚——对方的笑意在脸上僵硬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被一个得体的弧度取代。

“我来送早餐。”赵斯文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她还在睡，给你吧，等她醒了热热就能吃。”

纸袋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附近一家老字号茶楼的烫金logo，袋子沉甸甸的，里面飘出一缕叉烧酥的香气。

林高远伸手接过袋子，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我还有个视频会议，先走了。”赵斯文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点了点头。

“拜拜。”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高远靠着门板站了整整十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还没送来的酒店早餐，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赵斯文刚才那个眼神，那副落落大方半点不纠缠的态度，比当面把早餐扔他脸上还让他难受。人家什么都没做错，送个早餐而已，周到、体面、无可指摘，倒显得他刚才那句“曼昱还在睡觉”小家子气。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纸袋搁在茶几上，盯着它看。

这早餐凭什么进曼昱的嘴？林高远越想越酸，一把拎起纸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纸袋在垃圾桶里歪歪斜斜地倒着，露出里面精致的外卖盒。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三秒，又弯下腰把它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

“农民伯伯有什么错，不能浪费粮食。”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不想让它进曼昱嘴，那进我的嘴好了。”

他拆开纸袋，把里面的盒子一个一个摆开来——虾饺晶莹剔透，叉烧酥金黄层层起酥，肠粉淋着豉汁油亮油亮的，还有一碗瑶柱白粥，盖子打开的时候热气直冒。赵斯文点的早餐，光摆盘就精致得让人没话说。

林高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味道也就那样。”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肠粉。

再然后叉烧酥也被消灭了。

酒店早餐送上来的时候，林高远刚好把最后一个虾饺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去开门。服务员把餐车推进来，牛奶、煎蛋、全麦面包、水果沙拉，规规矩矩地摆了一桌。

王曼昱刚好从卧室走出来，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T恤。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好的早餐，又看了一眼正往杯子里倒牛奶的林高远。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顺手弄的。”林高远把椅子替她拉开，神色自然得像酒店管家。

曼昱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餐，林高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只端了杯咖啡慢慢喝，反正刚才已经吃饱了。曼昱咬了一口全麦面包，抬头看他：“你光喝咖啡不吃东西？”

“吃过了。”林高远面不改色地说，胃里还装着赵斯文的叉烧酥。

曼昱没多想，低头继续吃。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水果，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我一会儿要去热身区，盯小将训练。”

“我也去。”林高远跟着站起来。

“我是去工作的，让小将看到不好。”曼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林高远理直气壮地亮出了杀手锏：“周启豪让我给男队当陪练，队服都给我发了。”

他说着还真从包里翻出一件红色的国家队队服，抖开来给她看，熨烫得平平整整。天知道周启豪什么时候把队服塞给他的，又或者是他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总之这件衣服一拿出来，曼昱就没话说了。

上午的热身区，两个人确实在一个场子里。曼昱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目光追着小将的脚步，时不时叫停指点几句，声音干脆利落。林高远在隔壁球台给男队当陪练，动作行云流水，喂球的落点刁钻又精准，小队员被他调动得满头大汗。

两人在同一片灯光下，隔着两张球台的距离，训练服上写着同一个国家的名字，却一句话也没说。但小将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在他俩之间来回溜，训练间隙偷偷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不敢明说的八卦。

下午十七点，女单决赛准时开打。

王曼昱率先到观赛区坐下。决赛的两位小将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给谁鼓掌都不合适，喊哪边的名字都偏心，所以她干脆拉着旁边的陈幸同聊起了天。

正聊着，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来。林高远陪练结束后显然回去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清爽的白色队服外套，头发吹得半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王曼昱旁边的空位上。

曼昱连头都没转，继续跟陈幸同说话，但陈幸同的眼神明显飘了一下。

比赛进行到第一局中段的时候，现场的解说声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场馆。

“我们看到看台上的是两位小将的主管教练王曼昱——和前世界冠军林高远。”

解说的一句话，像往滚油里滴了一滴水，整个场馆瞬间沸腾了。观众席上无数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手机镜头对准了看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高远迎着那些目光，抬起右手，大大方方地朝全场挥了一下，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