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知道垣垣的存在了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了。垣垣在车上就打了盹，被林高远抱上楼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搂着爸爸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接球”之类的梦话。王曼昱从林高远手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把垣垣的外套和鞋子脱了，抱着他进了浴室。

过了大概一刻钟，曼昱从垣垣房间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窗前的林高远。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了，眉毛微微拧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一个不敢交作业的小学生。

“怎么了？”曼昱坐到沙发上，语气随意。

林高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搓了搓手指，那个动作曼昱太熟悉了——每次他有重要的事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就会搓手指。

“那个，我妈妈知道了垣垣的存在了。”

曼昱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想让我带孩子回去见见。”林高远说完这句话就不敢看她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杂志的封面上。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远远传来夜归车辆的引擎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王曼昱平静地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带垣垣去深圳见见吧。”

林高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真的？”

“刚好我三天后要带队里小将去太原参加WTT太原挑战赛，本来想让我父母过来的。”她的语气平和，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高远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预想过曼昱的反应——会拒绝，会犹豫，会说“等我考虑考虑”，甚至可能直接翻旧账说“凭什么让你妈看孩子”。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去说服她。可她什么都没要他说，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垣垣是她的亲孙子，叔叔去世得早，阿姨一个人在家应该很孤单，正好垣垣去陪陪她。”

王曼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柔和的。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灼热，但很暖。

她对林妈妈的印象一直很好。当年她和林高远在一起，林妈妈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的人。那会儿曼昱还在队里打比赛，林妈妈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是世界冠军”，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每年过年，林妈妈都会让林高远带红包给曼昱，红包上写着“昱昱新年快乐”，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用心写的。两人商量婚事的时候，林妈妈拉着曼昱的手说：“昱昱，你嫁到我们家，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比林高远还激动。

“昱昱，你真好。”

林高远的声音有点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曼昱的脸，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因为他在用力攥着自己的膝盖。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不说的话，他怕自己会后悔。

曼昱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去洗澡吧”

林高远站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我去洗澡，你等我。”

王曼昱站在卧室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骂他，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只是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我今天累了，不想，睡觉去了。”

说完她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得更大。

林高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米色的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拢在一片温柔的色调里。曼昱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侧身朝着窗户那一面，留给林高远一个沉默的后背。她的呼吸听起来很均匀，但林高远知道她没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比这个再沉一点，再慢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躺到曼昱身旁，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感觉到曼昱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台灯映出来的光晕。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揽上了曼昱的腰。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一片冰面够不够结实。指尖碰到她睡衣的那一刻，曼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困意却并没有真正睡着的那种慵懒。

“我不是说今天累了吗。”

林高远的手停住了，但没有收回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微微的起伏。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轻声开口，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干嘛，就想抱着你睡，真的。”

他说“真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敷衍，而是一个人在失去过之后，对每一个重新得到的瞬间都充满了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曼昱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静静地照着。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林高远感觉到曼昱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但林高远察觉到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后脑勺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