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来看我了

林高远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保安亭的大爷探了两次头，久到头顶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那扇窗户里晾着的小衣服还在风里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心口上。

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镜面不锈钢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口罩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读不懂。公寓不大，但胜在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好。当年选中这里，图的就是这份不被打扰的安静。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的心跳也跟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

到了门口，他抬起手，悬在门铃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该怎么开口？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五年”？每一种开场白都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全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生，你找谁？”

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刚刚下楼扔垃圾时就看见这个人戴着口罩杵在楼底下，这会儿又鬼鬼祟祟站在家门口，任谁都要多留个心眼。

“我……我找王思垣。”林高远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出来。

“你是他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偏不倚地扎进林高远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是啊，他是思垣的什么人？血缘上他是父亲，可这五年来他没换过一片尿布，没喂过一口饭，没在任何一个发烧的夜里守在床边。他配说“我是他爸爸”吗？

就在他语塞的这几秒钟里，门内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思垣光着脚站在玄关，仰着小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到林高远的那一刻，那声呼唤脱口而出，带着五岁孩子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雀跃：“爸爸！”

小小的人儿像一枚炮弹一样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林高远的怀里。林高远几乎是本能地蹲下来接住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爸你来看我了！”思垣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又蹭，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往门里拽，“快进来快进来！”

林高远被他拉着跨过门槛，那只小手热乎乎的，攥得死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行李箱被遗忘在门外，静姨看了看这一大一小的背影，摇了摇头，把行李箱提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再次踏进这间公寓，林高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沙发是当初他们一起去宜家挑的，米灰色的布艺面料，王曼昱说耐脏，他说不好看，最后拗不过她，还是买了。

因为公众人物的身份，他们那时候没法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街吃饭看电影，无数个休息日都是窝在这间公寓里度过的。有时候闹得晚了也不怕吵到楼下，因为楼下那套也是他们名下的。两套公寓，一个家，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林高远慢慢摘下帽子，又取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然干净的脸。静姨看清他的长相，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先生，吃午饭了吗？我炖了糖醋排骨和冬瓜汤，一起吃点。”

还没等林高远回答，思垣已经抢着开了口，小脸上写满了推销员似的热情：“爸爸，静姨的糖醋排骨做得可好吃了！比幼儿园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林高远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不用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我吃。”他冲静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麻烦了。”

思垣欢呼一声，拽着他的手往餐厅走，嘴里叽叽喳喳地安排着：“爸爸你坐这里，挨着我坐，妈妈的位置在对面，等她回来我们就能一起吃饭了。”

林高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思垣忙前忙后地张罗碗筷，小小的人踮着脚从消毒柜里拿餐具，那模样认真又可爱。静姨从厨房端出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冬瓜汤，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是家常日子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思垣碗里。思垣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他心底最深的角落。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和儿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米饭很软，排骨酸甜适中，冬瓜汤清淡暖胃。林高远一口一口地吃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边那个埋头扒饭的小脑袋。思垣的发旋和王曼昱的一模一样，两个旋儿，头发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吃相倒是随了他，狼吞虎咽的，米粒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爸爸，你以后还会来吗？”思垣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饭粒，问得小心翼翼。

林高远放下筷子，伸手抹掉他嘴角的米粒，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会。以后，爸爸天天来。”

思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了两盏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