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高中，我遇到了一群与我一般的人，他们也曾是好孩子，可惜，现在却成了所有人都头痛的问题学生。
高一二十三班，市一中的差班，所有吊尾车的学生都在这儿。
分班榜单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墙时，整条走廊都闹哄哄的。
挤在人群里的人一半欢呼雀跃，奔向一二三四那些重点班；一半神色平淡，走向中间的普通班次；唯独走向二十三班的我们，脚步放得轻，甚至刻意避开旁人投来的目光。
偶尔路过的优生扫一眼班级序号，便会下意识挪开视线，低声和同伴打趣一句“垫底的全在那儿”，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层薄茧，轻轻裹住每一个走进这间教室的人。
刚落座时我环顾四周，一张张面孔陌生却又有着相似之处。大多是初中安分守纪的孩子，按时完成作业，不逃课不惹事，算不上天资出众，却也算守本分。
高中课业陡然拔高难度，讲课节奏飞快，从前积攒的底子跟不上进度，一节课落下知识点，往后步步脱节。一次次考试名次滑落，一次次举手提问被匆匆略过，一次次努力换来依旧垫底的分数，反复的挫败磨去了最初的上进心。
慢慢有人上课撑不住睡意趴在桌上，有人悄悄低头摆弄小物件，有人懒得再主动开口回答问题，往日温顺乖巧的模样褪去，落在旁人眼里，便只剩懒散、叛逆、不求上进。
班主任初次踏入教室，面色算不上柔和，开门见山的话语直白又冰冷。
“你们能分到二十三班，缘由不用我多说。年级排名靠后的学生尽数收拢于此，往届各班任课老师，接手这个班没有不头疼的。我不奢求你们成绩突飞猛进，只求安分守己，遵守纪律，少惹事端，别总让各科老师频繁来办公室反映问题。”
话音落地，教室陷入短暂沉寂。没人争辩，没人反驳。有人故作无所谓望向窗外，有人攥紧笔杆垂着头，还有人索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我们清楚外界的偏见：被划入差班，仿佛就此被敲定了人生走向，贴上“无可救药”的标签。
正式开课之后，区别对待愈发明显，赤裸得让人难堪。
重点班的数学课，老师会放慢语速，反复拆解难题，挨个抽查知识点，耐心纠正每一个人的错题。
可来到二十三班，数学老师拿着课本匆匆走上讲台，语速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公式草草带过，例题简单推演一遍，便低头自顾自板书。
底下大半人听得云里雾里，笔尖停顿在空白的练习册上，茫然无措。
有人鼓起勇气举手，声音怯生生的：“老师，这里没听懂。”
老师抬眼，目光里没有丝毫耐心，只有浓浓的不耐：“这么基础的内容都听不懂？上课在干什么？重点班一遍就会，就你们班反复拖进度。”
一句指责，堵得举手的男生满脸通红，默默放下了手，从此再也没有人敢主动提问。久而久之，课堂彻底陷入死循环。听不懂的人越来越多，愿意听的人越来越少，课堂上趴着睡觉的身影，也就越来越密。
所有老师似乎都默认，二十三班的学生，本就不值得费心。
语文老师懒得抽查背诵，英语老师从不点名默写，理化老师更是随便讲讲，提前十分钟下课成了常态。他们从不期待我们的进步，也从不相信我们能变好，仿佛我们的人生，从分班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平庸与荒废。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天生自甘堕落。
班里最常睡觉的男生江屹，初中是班里的尖子生，中考发挥失常，跌落谷底。刚开学的前一周，他是全班最努力的人，早早到校刷题，晚自习安安静静背书，错题本写得整整齐齐。
只是一次次小测，分数依旧垫底。老师看不到他的努力，只会在全班冷冷点评：“有些同学看似认真，实则假努力，浪费时间。”
次数多了，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后来他开始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成绩稳居倒数，成了老师口中最典型的摆烂分子。没人知道，他深夜躲在被子里刷题的模样，没人看见他揉碎的一张张试卷，更没人知道，他也曾满心期许，想要好好读完高中。
还有后座的女生，温柔安静，从不惹事，作业次次按时上交，笔记工整漂亮。可因为身处二十三班，每次年级大会点名批评垫底班级，她的名字总会被连带提起。
明明她从未犯错，从未懈怠，却要跟着我们一起，背负“问题学生”的骂名。
我常常坐在座位上发呆，看着窗外重点班灯火通明的晚自习教室，再看看我们松散随意的课堂，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我们也曾听话懂事，也曾为了一分两分熬夜努力，也曾对高中生活满怀憧憬。我们只是不够聪明，只是跟不上骤然变快的节奏，只是在无数次挫败和冷眼当中，弄丢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学校的奖惩永远偏向优生。重点班的一点进步，会被大肆表扬，全校通报夸奖；我们哪怕全班平均分提升十几分，也只会被一句“底子太差，不值一提”轻轻带过。
重点班的学生打闹，是少年意气、松弛开朗；我们稍微说话走动，就是纪律败坏、无可救药。
偏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困住了二十三班的每一个人。
外界只看见我们上课昏睡、自习吵闹、成绩垫底，看见我们成为全校最让人头疼的班级。没人愿意深究，这群曾经乖巧听话的好孩子，是如何被落差击碎、被冷眼消耗、被偏见定义。
我们开始学着伪装，用散漫掩盖自卑，用叛逆遮掩不甘，用无所谓掩饰满心的落魄。
别人以为我们乐在摆烂，其实我们只是破罐破摔。既然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既然生来就被贴上差生的标签，那不如索性顺着所有人的想法，做一个不求上进的问题学生。
至少这样，不用再承受努力过后一无所获的失望。
至少这样，不用再看着自己的认真，沦为别人的笑柄。
夕阳透过老旧的窗户，斜斜洒进二十三班的教室，落在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上。
我们依旧吵闹，依旧散漫，依旧是所有人眼中的坏学生。
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我们心底深处，还藏着不甘，藏着未曾熄灭的微光。
只是在这座满是偏见的市一中里，在人人都不看好的二十三班，我们的温柔、努力与遗憾，从来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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