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隔绝的茅屋之内,骤然暖意丛生。
凌清玄周身流转的仙泽温润澄澈,轻轻覆满这间破败小屋,将经年不散的阴寒煞气、刺骨风雪尽数挡在门外。十六年来萦绕苏烬骨周身的死寂寒意,在这一刻悄然消融,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温柔暖意。
苏烬骨怔怔抬头,望着眼前白衣仙尊,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
世人皆知灾星可怖,遇之必遭横祸,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听闻万劫煞骨之名,皆是杀之而后快,从无一人敢靠近半步,更遑论出手渡化。
她蜷缩在草堆深处,纤细的指尖死死扣着身下腐烂的干草,指节泛白,带着本能的怯懦与不安。“仙长……为何?”
她轻声发问,嗓音孱弱细碎,被屋内安静的气流衬得格外清晰,“我是天道煞劫,留我在世,只会滋生祸端,贻害苍生。您渡我,于道无利,于天下无益。”
凌清玄立在原地,白衣胜雪,身姿清绝如亘古不变的青云山月。他垂眸凝视着少女单薄的身影,万年古井无波的仙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博览仙界万卷道书,通晓世间所有命格宿命。万劫煞骨,天生天罚,命格无解,灾劫无解,这是天道镌刻在六道秩序里的铁律,从未有任何人、任何仙力能够逆转分毫。
可道书只言煞骨为祸,从未言煞骨之心本善。
世人惧她、杀她、弃她,皆因天道定论,从未有人看过,这身负灭世浩劫的少女,十六年苟活人间,从未主动伤过一人,从未动过半分恶念。
她背负漫天罪孽,却活的比世间多数修士,都干净纯粹。
凌清玄缓步上前,宽大的白衫衣摆轻轻扫过满地碎雪尘埃,不带半分嫌弃。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纯粹的仙力,轻柔落在苏烬骨的眉心。
微凉的仙泽渗入肌理,瞬间抚平了她常年被煞气侵蚀的经脉痛感,四肢百骸的僵硬冰冷尽数消散。
“天道定命,非你之过。”
清冷悠远的嗓音落在耳畔,温柔却坚定,破开了她十六年根植心底的自我厌弃,“苍生祸福,系于天道制衡,而非一介凡躯。若只因命格便判人死罪,此道不公,非我所修。”
他修青云大道,护的是众生平等,守的是天地公允,而非盲从天道偏见,屠戮无辜之人。
苏烬骨心头巨震,眼眶骤然微热。
活了十六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错。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存在便是罪孽,她的呼吸便是灾祸,她活着本身,就是世间最大的过错。她早已深信不疑,早已坦然接受自己注定孤苦、注定殉劫的宿命,却偏偏有一位执掌正道、俯瞰九天的仙尊,为她推翻了天道定论。
“可是……”苏烬骨咬着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语气带着极致的卑微,“我靠近谁,谁便会死。邻里、路人、善意接济我的人,无一例外。我不敢靠近任何人,我不配被渡,也不配被救赎。”
她怕。
怕眼前这唯一对她温柔的仙人,也会因她陨落。
凌清玄指尖的仙力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他自然知晓煞骨的伴生劫数。万劫煞骨最可怖之处,从不是掀起天地浩劫,而是近身反噬。越是亲近、越是偏爱、越是真心待她之人,越会被煞气侵蚀命格,折寿殒命,神魂俱碎。
而他身为青云镇世仙尊,命格与她天生对冲,亦是天生羁绊。他越是渡她、护她、怜她,自身道基便崩碎得越快,未来承受的反噬,会是天下之最。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救赎,是饮鸩止渴。
可道心动念,覆水难收。
万年仙途,他守过苍生万里安宁,镇过四海妖魔暴乱,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七情六欲,无情无念,只为大道而生。可此刻看着眼前满目惶恐、小心翼翼渴求一丝生机的少女,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杀伐。
“本座命格特殊,不受凡俗劫数侵扰。”
凌清玄轻声安抚,刻意隐去了那无解的宿命死局,不愿让这唯一的微光,就此熄灭,“世间凡煞,伤不了我。从今往后,你跟着本座,便不会再伤及旁人。”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欺瞒,骗世人,骗天道,也骗了懵懂的她。
苏烬骨怔怔望着他清绝温柔的眉眼,心底荒芜死寂的冻土之上,第一次破土生出一缕微弱的微光。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抵不住这十六年来唯一的暖意,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轻颤:“好。”
见她应允,凌清玄眼底染上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抬手一挥,宽大的仙袖卷过破败茅屋,漫天尘埃碎雪尽数褪去,屋内焕然一新,暖意绵长。
随后他俯身,极轻、极克制地扶住少女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草堆中扶起。
他的触碰温润干净,仙泽纯粹,隔绝了她周身四溢的煞气,没有丝毫排斥,没有半分不适。这是苏烬骨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触碰到旁人温暖鲜活的温度。
“随我回青云。”
凌清玄话音落下,袖袍一展,漫天风雪骤然静止。
一道澄澈通透的青云仙桥自天际垂落,跨过千里冰封的北境荒原,直通九天之上的仙宗圣地。仙光缭绕,云气翻滚,步步生霞,是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窥见的仙境盛景。
苏烬骨愣愣地看着眼前通天仙桥,手足无措。
她是阴煞灾星,生于人间绝境,长于风雪荒芜,肮脏、阴晦、罪孽满身,如何配踏上这无尘青云、九天仙途?
“别怕。”
凌清玄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安,放缓了语速,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青云万千云海,可纳四海众生,自可容你。”
他牵起她微凉的手腕,仙力牢牢护住她周身四散的煞气流露,不让半分凶煞沾染青云圣地分毫。
一步踏出,踏雪登云。
脚下云海绵软,仙风拂面,吹散了她发丝上的雪沫,也吹散了十六年终年不散的苦寒。脚下是万里流云,身下是千里霜雪,身旁是清冷温柔的仙尊。
苏烬骨微微侧头,望着身侧身姿挺拔、眉眼绝尘的白衣之人,心底第一次生出不该有的贪念。
她想,若是这条路,能走一辈子就好了。
可她看不见,两人交握的手腕相接之处,一缕漆黑细碎的煞息,正无声无息缠绕上凌清玄澄澈纯白的仙脉,丝丝缕缕,扎根入魂。
天道枷锁,在二人相遇的这一刻,彻底锁紧。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的渡化,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青云镇世命格遇上万劫煞骨,慈悲遇罪孽,光明遇黑暗,救赎遇毁灭。天道早已在冥冥之中写好了结局:仙尊动情,道基必毁;煞骨得暖,天地必乱;二人相守,万劫必临。
云端风过,吹起两人翻飞的衣袂,一白一素,干净无瑕,却藏着倾覆天地的祸根。
一路云海漫漫,直上九天。
遥遥望去,九天之上,青云仙宗悬浮云海之巅,千峰竞秀,万鹤齐鸣,琼楼玉宇隐于缥缈云烟之间,仙气浩荡,浩然正气横贯云霄,是世间最圣洁光明之地。
这里是万仙祖庭,正道之巅,是守护苍生的最后壁垒。
却终将容纳、滋养出覆灭天下的浩劫源头。
凌清玄带着苏烬骨踏落青云山门,落地的瞬间,整座仙宗的云海骤然轻微翻涌,浩然正气微微滞涩。
无数隐于仙峰的长老、值守弟子皆是心头一凛,莫名心生惶恐,却无人知晓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唯有凌清玄心知肚明。
浩劫的种子,已落青云。
而他,心甘情愿,亲手将这颗毁天灭地的种子,护在了自己的掌心,护在了自己的道心之上。
他望着身侧满眼新奇、小心翼翼打量着九天仙境的少女,眸底温柔深处,悄然覆上一层无人窥见的悲凉。
他能渡她脱离人间苦海,渡她入仙途修行,渡她得片刻安稳,却唯独渡不了,他们二人注定碎骨灭神、无归无终的宿命。
初见温柔,皆是诀别铺垫。
青云雪落,劫根已生,万般温柔,终成骨碎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