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四月十八。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最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在朱瞻基来之前,把汤煲上,加一丝灵泉水,然后坐在画室里等他。今天也一样。炉火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药材和食材混合的香气。红枣、枸杞、党参、黄芪,还有几味她认都不认识的草药——是太医院的御医开的方子,她只是负责煲而已。当然,还有灵泉水。这是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她坐在画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在画画。她在看窗外的那棵小苗。从南京带来的那颗桃心已经长成一棵小树苗了,膝盖高,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她每天都会跟它说话,跟它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跟它说朱瞻基今天喝了多少汤,跟它说永清又学会了什么新词、顺德又画了什么新画。小苗不会回答,但她觉得它听得懂。
手链闪了一下。柳画彤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画彤,今天怎么样?他来了吗?”她摇了摇头:“还没。王瑾说今天朝中有事,可能会晚一些。”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每天给他煲汤?”
“嗯。”
“加那个?”
“嗯。”柳画彤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灵泉水。“他的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就是太累了。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上朝,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加点那个,至少不会那么快垮掉。”
胡善祥在那头笑了:“你嘴上说不心疼,做的事比谁都心疼。”
柳画彤的脸微微红了,没有反驳。
“画彤,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胡善祥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对朱祁镇——你怎么看?”
柳画彤的手顿了一下。朱祁镇。孙氏的儿子,皇长子,今年才两岁。历史上,他会成为大明第六位皇帝——明英宗。他会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御驾亲征,在土木堡被瓦剌俘虏,成为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被俘的皇帝。他的被俘,标志着大明由盛转衰。
“画彤?”胡善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柳画彤深吸一口气,“善祥,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别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柳画彤忽然说:“善祥,如果——我是说如果——朱祁镇将来不是一个好皇帝,你会怎么想?”
胡善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他跟我没关系。他是孙氏的儿子。我的女儿是顺德和永清。”柳画彤点了点头,虽然胡善祥看不到:“你说得对。”
院子里传来永清的叫声:“父皇!”柳画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来了。”她对胡善祥说,然后挂断了手链。
柳画彤走出画室,看到朱瞻基站在院子里,永清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顺德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但眼睛在笑。
柳画彤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陛下,您这是来喝汤的,还是来当马的?”
朱瞻基把永清从脖子上放下来,理了理被揪乱的头发:“先当马,后喝汤。”
柳画彤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出来。朱瞻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碗,喝了一口。每一次喝汤都是同一种反应——整个人从紧绷变成松弛,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揉开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柳画彤。
“画彤,今天的汤好像不太一样。”
柳画彤的心跳了一下。她今天的灵泉水加得多了一些——因为听说他今天在朝上发了火,大臣们为了立太子的事吵成了一锅粥。“哪里不一样?”
“更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
柳画彤松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喝汤。永清跑过来爬到她腿上,窝在她怀里啃苹果。顺德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画彤,”朱瞻基放下碗,“朝中有人上折子,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柳画彤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再议。”
“为什么?”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我还想再看看。”他没有说看什么,但柳画彤懂。他在看她。看她对朱祁镇的态度,看她那句没说完的“朱祁镇还和历史一样的话,我非——”。他在等她告诉他,未来发生了什么。
柳画彤低下头,看着怀里啃苹果的永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瞻基的眼睛。
“陛下。”
“嗯。”
“太子殿下——要不,你亲自教?”
朱瞻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柳画彤站起来,把永清放在石凳上,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的手很小,白皙柔软,像一块温玉。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你不想让历史重演,那就自己教。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当皇帝。不要把他交给别人。不要让他变成一个——”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朱瞻基看着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手心却温热。这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虽然是他被握的那个。
“画彤,你害怕什么?”
柳画彤沉默了一会儿:“我害怕你走得太早。”
朱瞻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每天都给你煲汤,是因为我不想你那么累。你是皇帝,江山社稷都在你肩上。但你也是父亲,是朱祁镇的父亲,是顺德和永清的父亲。如果你想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你应该亲自教他们。”
朱瞻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我亲自教。”
柳画彤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永清在石凳上啃着苹果,看着姐姐和父皇手拉手,歪着头问顺德:“姐姐,他们在干什么?”顺德想了想:“在谈恋爱。”永清问:“什么是谈恋爱?”顺德说:“就是父皇要当姐姐的男朋友了。”永清还是不懂,但她觉得父皇和姐姐手拉手的样子,很好看。
那天晚上,朱瞻基在紫光阁待到很晚。批完折子,喝完汤,跟柳画彤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棵小苗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画彤。”
“嗯。”
“你说我走得太早——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柳画彤沉默了很久。她当然知道。宣德十年,朱瞻基驾崩,年仅三十六岁。历史上,他是明朝在位时间较短的皇帝之一。算一算,只剩六年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分明,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优美。他长得很好看,但她不是因为好看才喜欢他的。
“朱瞻基。”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顺德、永清、朱祁镇,是为了大明江山。”她顿了一下,“也是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朱瞻基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走,最舍不得的,一定是这双眼睛。
“好。”他说,“我答应你。”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柳画彤握住朱瞻基手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他慢慢地说,“胆子不小。敢握皇帝的手。”
马皇后轻声说:“重八,你当年也握过我的手。”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我害怕你走得太早”的画面,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她是从未来来的。她知道瞻基什么时候走。”马皇后的声音很轻:“所以她每天给他煲汤,加那些东西。她在帮他续命。”朱元璋攥紧了拳头:“朕的重孙子,不该那么早走。”
他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月光下的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丫头,谢谢你。”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如果你想让孩子成为更好的人,你应该亲自教他”的画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得对。”他对身边的太监说,“瞻基那小子,从小到大,朕没怎么教过他。他爹也没怎么教过他。他学会当皇帝,是靠自己摔打出来的。太苦了。”
他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说“好,我亲自教”的画面,点了点头。“这才是皇帝该说的话。教儿子,不是交给别人,是自己教。”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她握他的手了!她主动握他的手了!”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说害怕他走得太早。她知道他会早死。”冰公主沉默了:“那是多久?”陈思思想了想:“历史上,朱瞻基在位十年,驾崩时三十六岁。现在是宣德四年,他三十一岁。”王默捂住嘴:“只剩五年?”
颜爵收起扇子,轻声说:“所以她每天给他煲汤,加灵泉水。她在跟时间赛跑。”他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月光下的画面,目光变得柔软:“她知道结局,但她没有认命。她在改。能改多少,不知道。但她没有放弃。这就够了。”
天幕最后定格在柳画彤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的画面上。
颜爵轻声说:“她握住了他的手。不只是手,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