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正月十八。北京,乾清宫。
朱瞻基回来三天了。
三天里,他批了堆积如山的奏折,见了七个大臣,开了两次小朝会,处理了三起边关急报。他把耽搁了半个月的政务一一理清,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定夺的定夺。大臣们都说陛下近来勤政异常,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全都补上。
但王瑾知道不是。
王瑾知道,陛下每天批完折子之后,会一个人坐在御案前,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纱,放在桌上,看上很久。那张白纱他见过——在南京的时候,那是柳姑娘戴在脸上的面纱。
朱瞻基不说话了。王瑾也不敢说话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漏刻的水声和窗外北风的呼啸。朱瞻基的手放在面纱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纱料。这面纱在醉月楼的后台落在地上,他捡起来,叠好,贴胸收着,一路带回了北京。上面早已没有她的气息——过了这些天,连淡淡的面脂味道都散了。但他舍不得放起来,就放在桌上,每天看。
“王瑾。”
“臣在。”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
王瑾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刘嬷嬷传信来说,两位公主安好,柳姑娘的彤云阁生意也不错。柳姑娘还教顺德公主画画,永清公主已经能背好几首唐诗了。”
朱瞻基的嘴角微微上扬:“永清会背诗了?什么诗?”
“说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朱瞻基笑了。三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地背《静夜思》,他想听。他想听永清背诗,想听顺德叫他父皇,想吃柳画彤做的饭,想站在桂花树下跟她一起看月亮。
才回来三天,他就想回去了。
“陛下,”王瑾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刘嬷嬷随信附上的,说是柳姑娘让转交的。”
朱瞻基几乎是抢过来的。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朱瞻基收”。字迹清秀端正,是她的字。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纸,寥寥数语:
“陛下:
顺德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画得不好,但不许嫌弃。永清学会了一首新诗,说要背给你听。等她背熟了,你来了再听。
我这里一切都好。彤云阁生意不错,够我们娘仨吃喝。你不用惦记,也不用派人来送东西——你上次让人送的那些绸缎,我用不上,退了。
对了,你那个面纱——你要是不要了,就扔了。要是想要,下回来的时候带给我。我留着有用。
柳画彤”
朱瞻基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跟那张面纱放在一起。
面纱他当然不会扔。她让他带回去,她就得亲自来拿。
同日。南京,彤云阁。
柳画彤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幅画题款。永清趴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顺德坐在柜台前面,认真地在一张纸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穿着龙袍,戴着皇冠。
“顺德,你画的是谁?”柳画彤探头看了一眼。
“父皇。”顺德头也没抬。
柳画彤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龙袍”和那个比头还大的“皇冠”,忍住笑:“嗯,画得很像。”
顺德抬起头,怀疑地看着她:“姐姐,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柳画彤咳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题款。顺德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忽然说:“姐姐,你是不是想父皇了?”
柳画彤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骗人。”顺德理直气壮,“你昨天给父皇写信,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好几遍才寄出去。你要是没想他,写一遍就行了。”
柳画彤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这个五岁的孩子。
“画画你的。”她说。
顺德哼了一声,继续画画。永清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柳画彤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姐,”永清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什么时候再来呀?”
柳画彤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想父皇了?”
“嗯!父皇说给永清买糖葫芦的!他还没买!”
柳画彤笑了:“他下次来的时候,你记得问他要。”
“他什么时候来呀?”
柳画彤想了想,看着窗外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轻声说:“应该快了。”
永清不懂“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满意了,跑回去继续吃桂花糕。
手链闪了一下。柳画彤走进里间,接通。
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画彤,无忧说她看到——”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我说我看到朱瞻基回北京了。”
“我知道。他走了好几天了。”
“你不想他?”
柳画彤沉默了一下:“想。”
胡善祥在那头笑了:“你终于承认了。”
“想有什么用?”柳画彤叹了口气,“他又不能天天来。他是皇帝,朝中那么多事,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那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柳画彤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不来了。”
“他会来的。”胡善祥的声音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胡善祥顿了一下,“我跟他做了十年夫妻,我知道他这个人。他要是对一个人上了心,就不会轻易放手。他对孙氏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柳画彤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说这些。他是你前夫。”
胡善祥笑了,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释然:“画彤,我已经不是胡善祥了。我是柳无忧——不对,我是用着柳无忧身体的胡善祥。我在现代过得很好,每天上学、逛街、吃好吃的。朱瞻基对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喜欢他,尽管去喜欢。不用顾虑我。”
柳画彤握着发烫的手链,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善祥。”
“别客气。”胡善祥顿了顿,“对了,无忧让我问你——你们那个了吗?”
“哪个?”
“就是——圆房。”
柳画彤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没有!”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才十五岁!”
胡善祥在那头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十五岁,但他不知道你十五岁。在他眼里,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他要是知道你真的只有十五岁,怕是要吓死。”
柳画彤红着脸挂了手链。
二月初二,龙抬头。
朱瞻基没有来。
柳画彤站在彤云阁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门前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永清跑出去追,被她一把捞了回来。
“姐姐!糖葫芦!”永清在她怀里挣扎。
“上次不是说等你父皇来了给你买吗?”
“可是父皇不来!”
柳画彤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永清:“他会来的。”
“什么时候?”
“快了。”
永清撅着嘴,不太信,但也没再闹。柳画彤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角的方向,站了很久。
顺德从店里走出来,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是不是在等父皇?”
柳画彤低头看着女儿。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没有。”她说。
“你又骗人。”顺德叹了口气,那语气不像五岁的孩子,倒像五十岁的老太太,“姐姐,你要是想他了,就去找他嘛。北京又不远。”
柳画彤摸了摸她的头:“谁告诉你北京不远的?”
“刘嬷嬷说的。她说北京离南京一千多里,骑马要好多天。”
“那你还说不远?”
“心里不远。”顺德认真地说,“姐姐说过,心里惦记的人,多远都不远。”
柳画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姐姐学的。”
柳画彤蹲下来,把顺德抱进怀里。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顺德,”她轻声说,“你说得对。心里惦记的人,多远都不远。”
顺德在她怀里笑了。
二月初八。夜。
柳画彤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就着月光,在纸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袍,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了一身。她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他的背影。
永清和顺德都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她的手链安安静静的,胡善祥那边应该也睡了。
柳画彤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画得不像。”她自言自语。
“哪里不像?”
柳画彤的手猛地一抖,画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藏青色的棉袍,风尘仆仆的脸,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朱瞻基。
“你——”柳画彤站起来,手里的画掉在了地上,“你怎么来了?”
朱瞻基走进院子,弯腰捡起那幅画。月光下,他看着纸上那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扬。
“画的是谁?”他明知故问。
柳画彤一把抢过画,背在身后:“没谁。”
“没谁你画他干什么?”
“我画着玩的。”
朱瞻基笑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朕——我明天就走。”他说。
柳画彤愣了一下:“明天就走?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朱瞻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纱。她的面纱。
“你让我带来的。”他说,“我带来了。”
柳画彤看着那张面纱,又看了看他风尘仆仆的脸。从北京到南京,一千多里路,他骑快马,日夜兼程,就为了给她送一张面纱?
“你疯了。”她说。
“也许吧。”朱瞻基说,“但我答应了你要带来。”
柳画彤接过面纱,展开,薄薄的白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面纱叠好,收进袖子里。
“进来坐吧。”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朱瞻基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柳画彤生火、烧水、下面条,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一千遍。朱瞻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顺德和永清睡了吗?”他问。
“睡了。你明天早上再跟她们说话吧,别吵醒她们。”
“嗯。”
面条煮好了。柳画彤把碗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
“你多久没吃饭了?”她问。
“早上吃了。”
“现在都半夜了。”
朱瞻基笑了笑,继续吃。柳画彤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吃面。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她问。
“好吃。”朱瞻基抬起头,看着她,“比御膳房的好吃。”
柳画彤笑了:“你每次都说比御膳房的好吃。”
“因为是真的。”
柳画彤的脸又红了。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月亮很亮,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朱瞻基。”
“嗯。”
“你下次别来了。”
朱瞻基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千多里路,你来回跑,累不累?你是皇帝,朝中那么多事,你总往南京跑,大臣们会怎么想?再说——”她顿了一下,“你来了,总要走的。你走了,我又要想你。”
朱瞻基放下筷子,看着她的侧脸。
“你想我?”
柳画彤没有回答。
“你想我,对不对?”
柳画彤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对。”她说,“我想你。行了吧?”
朱瞻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矜持,只有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说“我想你”时最真实的笑。
“我也想你。”他说,“每天都想。”
两个人隔着半碗面,四目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柳画彤先移开了目光。
“面凉了。”她说,“快吃。”
朱瞻基端起碗,把剩下的面连汤一起喝完了。柳画彤收了碗,在水盆里洗。朱瞻基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画彤。”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柳画彤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嗯。”
“我不走了。”
“什么?”
“我不走了。”朱瞻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在南京住几天。朝中那边,我让王瑾去应付。”
柳画彤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她的手上还滴着水,湿漉漉的。
“你不怕穿帮?”
“穿帮了再说。”
“你不怕大臣们弹劾你?”
“让他们弹。”
柳画彤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皇帝当得真不称职。”她说。
朱瞻基也笑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朱瞻基住在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后院的空房里。柳画彤回到自己房间,把手链放在枕边。
手链闪了一下。
“画彤,”胡善祥的声音带着困意,“你怎么还没睡?”
“他来了。”
“谁?”
“朱瞻基。”
手链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胡善祥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他又去了?从北京跑到南京?”
“嗯。说是来送面纱。”
“送面纱?”
“我让他带来的。他就来了。”
胡善祥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画彤,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他很骄傲。他不会为了谁跑一千多里路,不会为了谁放下朝政,不会为了谁——”她顿了一下,“他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但他为你变了。”
柳画彤握着发烫的手链,没有说话。
“画彤,”胡善祥说,“你抓住了他的心。”
窗外,月亮很亮。隔壁房间里,朱瞻基还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微弱的说话声——她在跟谁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她轻柔和缓的语调,像一条小溪,潺潺地流进他心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堵墙,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吃她做的早饭。要听永清背诗,要看顺德画画。要站在桂花树下,跟她一起看月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夜,他离她很近,近到只隔着一堵墙。这就够了。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瞻基半夜跑到南京、吃了一碗面、说“我不走了”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朕的重孙子,”他慢慢地说,“从北京跑到南京,就为了送一张面纱?”
马皇后笑了:“还有吃一碗面。”
“朕当年追你的时候,也没这么疯。”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你当年从凤阳跑到南京来找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朱元璋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柳画彤红着脸说“我想你”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重八,”她说,“这孩子随你。”
“哪个?”
“柳画彤。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跟你一个样。”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蹲在厨房里吃面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说,“总算开窍了。”
“陛下何出此言?”太监问。
“以前他追孙氏的时候,是孙氏追他。这次是他追别人。不一样。”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男人啊,只有追过才知道珍惜。”
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我想你”的画面,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把他拿住了。”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太甜了太甜了太甜了!从北京跑到南京送面纱!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不算神仙爱情。他之前做的那些事,不能因为送了张面纱就一笔勾销。”
“但他在改变啊!”王默从地上爬起来,“他开始在乎了,开始主动了,开始愿意为她跑一千多里路了!”
冰公主淡淡地说:“路还长。且看他能不能坚持。”
颜爵摇着扇子,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在月光下红着脸说“我想你”的画面,微微一笑。
“她在等他说那句话。”
“哪句话?”茉莉问。
颜爵没有回答。他收起扇子,看着天幕暗下去。
那句话,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