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宴散,暮色垂落。
晚风卷着残余的桃香,却吹不散苏晚知心口凝结的寒意。她立在石阶之下,良久未动,方才沈烬辞那句陌路殊途,如同刻刀,一遍遍凌迟着她残存的念想。
随行的世家贵女纷纷上前,假意劝慰,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早听闻苏小姐心系摄政王,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摄政王如今权倾天下,何等尊贵,怎会记得年少时的戏言,怕是早就厌弃寻常世家羁绊了。”
“方才那番话,也算给足了苏家脸面,没当众让你难堪。”
句句讥讽,入耳刺耳。
苏晚知攥紧衣袖,指尖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她无话可辩。
是她痴心妄想,是她执着旧梦,是她隔着漫漫岁月,独守了一场无人认领的情深。
侍女扶着她的手臂,低声心疼:“小姐,我们回去吧,风凉。”
她轻轻点头,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苏府嫡女苏晚知,留步——摄政王有令。”
苏晚知身形一僵,心口骤然一沉。
周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戏谑、看戏,各色眼神交织,将她团团困住。
玄色身影立于廊下,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逼人。
沈烬辞并未走远。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漆黑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半分波澜,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内侍躬身宣读旨意,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圣上体恤世家,特赐各家千金入宫修习女诫,苏晚知品性尚需打磨,即日起,入长信殿伺候杂役三月,静心自省,修身养性。”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入宫修习本是殊荣,可伺候杂役、静心自省,便是明晃晃的折辱。
长信殿杂役,做的是洒扫洗衣、劈茶烧水的粗活,是宫中最卑微的差事。
她是堂堂苏家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备受宠爱,何曾做过半点粗活?
这哪里是自省,分明是摄政王故意刁难,当众折尽她的傲骨,告诉所有人——他沈烬辞,与苏晚知,再无半点情分,甚至厌弃至极。
周围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甚。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怕是苏小姐方才当众攀附,惹得摄政王不悦了。”
“从前的情分,如今半点不剩,反倒落得一身难堪。”
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苏晚知缓缓抬眸,望向廊上的男人。
隔着漫天暮色与晚风,她静静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看着他毫无动容的神色,心口一寸寸、彻底冷透。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而稳,带着强撑的体面:“敢问摄政王,晚知何错之有?”
沈烬辞垂眸看她,薄唇吐出的字句,冷硬如铁:
“错在执念太深,错在不知分寸,错在——妄图高攀。”
又是高攀。
两次三番,字字诛心。
苏晚知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彻底熄灭。
她忽然笑了,笑意极淡,却带着彻骨的悲凉,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落泪:“臣女,领旨。”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坦然接下这份难堪的折辱。
她挺直脊背,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体面,傲骨未折,只是那颗盛满爱意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全程,沈烬辞目光淡淡锁住她,看着她隐忍倔强的模样,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猩红的痛楚。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他这道旨意背后的苦心。
近日朝中暗流汹涌,太后与外戚势力猖獗,早已盯上温婉无争、家世清白的苏晚知,打算借世家联姻,将她纳入棋子,用来制衡朝臣、拿捏苏家。
若是寻常入宫修习,她会卷入后宫纷争,沦为权贵博弈的牺牲品,轻则受尽磋磨,重则性命不保。
唯有贬为杂役,受尽冷眼羞辱,让所有人都知晓她是被摄政王厌弃之人,毫无利用价值,才能彻底避开所有朝堂祸水、后宫算计。
他宁愿亲手将她推入泥泞,让她恨他、怨他,也不愿让她沦为旁人棋子,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命格反噬日夜折磨着他,天机谶语从未失效——他身边之人,必遭天罚祸事。
他能做的,只有亲手推开、亲手磋磨、亲手背负所有骂名,换她平安无虞。
“三日后入宫,不得有误。”
沈烬辞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转身径直离去,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当夜,月黑风高。
苏府后院,灯火凄清。
苏晚知独坐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夜未眠。
桌上摆着一方褪色的桃木平安扣,是年少时沈烬辞亲手为她雕刻的,纹路稚嫩,却被她珍藏数年,日日擦拭。
指尖抚过温润的木面,往事翻涌,泪眼婆娑。
她不懂。
明明年少温柔真切,明明他曾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为何一朝归来,只剩绝情与折辱?
难道所有温柔过往,真的只是她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三日后入宫,三月杂役磋磨,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难堪与艰难。
她不怕吃苦,只怕这世间,当真再也没有半分他爱过她的痕迹。
而此刻,深宫高墙之外。
夜色深沉,寒星寥寥。
摄政王别院,烛火摇曳不定。
沈烬辞立在窗前,单手负背,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宽大的黑袍遮住了指尖溢出的暗红血迹。
方才敲定苏晚知入宫事宜,挡下外戚三次暗中加害她的算计,强行逆天改命,命格反噬骤然加剧,震得他内腑剧痛。
身侧暗卫单膝跪地,低声请示:“主子,苏小姐自幼娇养,从未吃过苦,长信殿宫人势利,恐会苛待小姐,属下是否暗中照看?”
沈烬辞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隐忍:
“不必明目张胆。”
“暗中护她周全,不伤分毫,无人可欺、无人可害。”
“但所有磋磨、冷眼、委屈,尽数留着。”
“让她吃苦,让她心寒,让她彻底死心。”
唯有让她彻底厌弃自己,远离自己,命格的天罚才不会落到她身上。
暗卫俯首:“属下遵命。”
风声穿窗而过,吹动案上泛黄的天机卷。
纸上那行谶语,字字刺眼:天煞孤星沾月魄,月碎星沉两不归。
沈烬辞垂眸凝望远方苏府的方向,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深情与绝望。
晚知。
别怪我狠心。
我宁可你今日恨我入骨,受尽委屈。
也好过来日,你因我身死魂消,万劫不复。
这世间所有的肮脏风雨、天罚恶果,我一人尽数承担。
你只需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哪怕这份平安,是我用你的爱意、你的真心、你的余生念想,亲手换来的。
哪怕从此,你我生生相恨,再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