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京城的雨就没个停的时候,青石板路泡得发滑,沈微晚提着洗得发白的布裙角,站在永宁侯府的朱红大门外,发梢滴下来的水顺着下颌线往脖子里钻,凉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门房站在门槛后头,斜着眼上下打量她,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都带着鄙夷:“来早了也没用,世子妃的位置早就不是你的了,我要是你啊,就趁早找个地缝钻进去,省得等会当众丢丑。”
沈微晚垂着眸,长睫掩住了眼底的寒意,指尖在袖筒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方凉玉的边缘,没吭声。
她爹娘战死沙场的时候她才八岁,先帝念着沈家忠烈,亲口给她和永宁侯府的世子顾言泽定了亲,这十年她住在先帝赏的小胡同里,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没人敢真来招惹。直到三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朝中大小事都攥在几位顾命大臣手里,往日里对着沈家客客气气的人家,突然就翻了脸。
先是租出去的几家铺子被人恶意打砸,再是按月领的抚恤银子被户部扣了,到最后,连侯府都派人递了话,要在今天的赏花宴上当众退婚。
“站在门口干什么?既然来了就进来,难道还要我们八抬大轿请你?”穿银红比甲的丫鬟掀了门帘出来,是顾言泽的贴身丫鬟红蕊,此刻扬着下巴,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我们世子说了,看在你无父无母的份上,等会退了婚,还能赏你五十两银子当嫁妆,够你下辈子吃喝了。”
沈微晚抬起头,露出张还带着点青涩的小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被吓得狠了,声音也细得像蚊子叫:“我……我要见世子。”
“见什么见,我们世子是你想见就见的?”红蕊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她的肩膀,“赶紧跟我进来,别在门口碍眼,等会宾客都到了,看到你这个穷酸样,还以为我们侯府招了叫花子呢。”
她的手刚碰到沈微晚的肩膀,就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拂开,红蕊愣了一下,再看沈微晚,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侯府的花园里已经坐满了人,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都来了,围着穿一身月白锦袍的顾言泽说笑,看到沈微晚进来,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哟,这就是那个沈家孤女啊,穿得比我府里的丫鬟还寒酸。”
“可不是嘛,父母双亡,手里半点权势都没有,也敢肖想世子妃的位置,真不知道哪来的脸。”
“我要是她啊,早就自己递退婚书了,哪用得着人家侯府费这么大劲当众羞辱。”
那些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沈微晚垂着眼,手指却稳得很,袖筒里的凉玉贴着皮肤,寒意顺着血管往心口爬,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得死死的。
顾言泽坐在上座,手里转着个白玉茶杯,眼神扫过她的时候,满是不耐烦:“沈微晚,你既然来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我婚事本就是先帝随口提的,如今你沈家败落,你也配不上我,这是退婚书,你签了字,五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以后咱们两清。”
他旁边坐着的永宁侯夫人也笑着开口,语气却没半分温度:“微晚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知道言泽以后是要袭爵的,世子妃得是能帮得上他的人,你无依无靠的,嫁过来也是受委屈,倒不如拿了银子,找个小门小户的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周围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沈微晚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还是咬着唇问:“世子当真要退婚?”
“不然呢?”顾言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会娶你一个丧门星?我告诉你,我早就和丞相府的大小姐定了情,她才是我未来的世子妃,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给她提鞋吗?”
这话刚落,花园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看过去,就见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负手站在那里,面容清俊,眉峰冷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正是朝中那位手握大权、连新帝都要让三分的逐玉权臣,谢砚。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侯府的赏花宴,顾言泽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起身要行礼,就见谢砚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站在中间的沈微晚身上,视线扫过她湿哒哒的发梢和沾了泥点的裙摆,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沈微晚也看着他,指尖在袖筒里轻轻叩了叩那方刻着龙纹的暗印,刚才还泛红的眼尾,此刻已经没了半分湿意。
顾言泽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谢砚是凑巧来侯府议事,连忙堆着笑开口:“谢大人怎么来了?您快上座,我们这正处理点家事,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谢砚没理他,抬步慢慢走到沈微晚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解下了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风,伸手就要往她肩上披。
沈微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那笑容怯生生的,却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深意,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谢大人,我还没签退婚书呢,您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这话一出,整个花园死一般的寂静,顾言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谢砚的动作顿在半空,眉梢挑了挑,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