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汉江的雾

北京的冬天，雾霾锁城。

罗殿夏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停着经纪公司那辆黑色的保姆车。自从把朱镜旭送走后，这辆车来工作室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们要谈宣发，谈成片，谈朱镜旭留下的那些空白该怎么填。

“罗导，成片我看过了。”经纪人坐在唯一的客椅上，西装革履，语气却透着施舍，“拍得很好，很感人。尤其是镜旭砸吉他那段，戏剧冲突拉满。公司决定，把它作为解散纪录片的一部分，上线流媒体。”

“解散？”罗殿夏转过身，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只是去进修。”

“哎，罗导，咱们都明白。”经纪人笑了笑，眼神里带着那种圈内人特有的精明，“哪个爱豆去韩国进修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这一年，公司会推新人填补位置。等他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个过气艺人了。这片子，算是给他一个体面的句号。”

罗殿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我不允许。”他说。

“不由你允许。”经纪人把一份解约补充协议推过来，“公司决定收回这部片子的版权。要么，你签字，拿剩下的尾款。要么，我们起诉你侵犯肖像权，把你这几年拍的所有素材全查封。”

罗殿夏看着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资本的贪婪。他们不在乎朱镜旭是不是艺术家，他们只在乎朱镜旭能不能变现，哪怕是作为一块垫脚石。

“给我三天时间。”罗殿夏说。

“一天。”经纪人收起文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复。”

经纪人走了。

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殿夏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依然是朱镜旭的生日。

里面有几百个小时的素材。那是朱镜旭最真实的生命切片，是他反抗命运的证据。

而现在，这些人要把证据销毁，把朱镜旭抹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同一时间的首尔，大雪初霁。

朱镜旭从地铁站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刚结束了一天的跑腿工作——是的，作为“进修生”，他不仅要学编曲，还要帮公司其他的预备役爱豆买咖啡、拿快递。

手机震动，国内朋友发来的消息：“镜旭，公司是不是要放弃你了？刚才宣发会上，他们提都没提你。”

朱镜旭站在路口，红灯亮着。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像眼泪。

他以为只要忍，只要拼命，就能换来一个结果。可现实告诉他，当你不在牌桌上时，别人随时可以把你的位置撤掉。

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罗殿夏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以为罗殿夏会是那个永远在那头的人，可现在，连这根弦都要断了。

“喂？”

电话终于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罗殿夏？”朱镜旭的声音在颤抖，“你在哪？”

“机场。”罗殿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异常坚定，“T3航站楼。”

朱镜旭愣住了：“你要去哪？”

“去见一个不想让我见的人。”罗殿夏说，“朱镜旭，听好了。不管国内那边传什么，都不要信。你的片子在我手里，只要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把它当成你退场的悼词。”

“你要来韩国？”朱镜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定。”罗殿夏顿了顿，“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泥潭里挨打了。这一次，换我冲在你前面。”

挂断电话。

朱镜旭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罗殿夏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总是冷静计算的罗导，要失控了。

十二小时后，北京。

罗殿夏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了助理。

“把这些素材，拷贝三份，分别寄给三个不同的地方。”他把硬盘递过去，“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你就把这东西发出去，让全网都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朱镜旭的。”

“罗导，你要去干嘛？”

“去谈判。”罗殿夏穿上大衣，“用我的职业生涯，换他的清白。”

他没买机票，也没订酒店。

他直接去了经纪公司的总部大楼。

前台拦不住他，他就一路闯到了会议室。

里面坐着老板、法务、还有那个一脸得意的经纪人。

“罗殿夏，你干什么！”经纪人怒吼。

“谈条件。”罗殿夏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那是他连夜整理的调查报告。关于这家公司如何偷税漏税、如何压榨练习生、如何做假数据的证据链。

“你要干什么？”老板脸色铁青。

“很简单。”罗殿夏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片子版权归我，朱镜旭的补充协议作废，不得在任何宣传中暗示他退团或解散。作为交换，这些东西，我会烂在肚子里。”

“你威胁我们？”

“不。”罗殿夏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在教你们做人。你们可以用合约绑住他的身体，但绑不住他的灵魂。而我，恰好是个专门记录灵魂的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吞寡言的纪录片导演，骨头里藏着这么硬的刺。

“好。”老板咬牙切齿，“版权给你。但你要保证，这部片子不准在任何主流平台播出。”

“不用你们操心。”罗殿夏站起来，“我自己发行。我会让它去参加电影节，去拿奖。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朱镜旭不是个逃兵，他是个艺术家。”

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刺眼。

罗殿夏掏出手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首尔的机票。

他终于打破了那个“只记录”的原则。

因为有些东西，比记录更重要。

36小时后，首尔弘大。

朱镜旭刚从一个地下Livehouse听完演出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下来。”

朱镜旭愣了一下，跑到巷口。

巷子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逆着光走过来。

风把罗殿夏的大衣吹起一角，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那个无所不能的罗导。

“你怎么……”

“签证不太好办，但我来了。”罗殿夏走到他面前，停下，“看来韩国的伙食不错，胖了点。”

“瞎说，明明瘦了。”朱镜旭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片子保住了。”罗殿夏说，“补充协议也废了。你可以谈恋爱了，虽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谈。”

朱镜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在这个举目无亲、连语言都不通的城市里，那个他最想见的人，真的来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罗殿夏。

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罗殿夏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别哭了。”罗殿夏的声音有些哑，“再哭，我就把你这丢人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去。”

朱镜旭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罗殿夏任由他抱着，看着弘大街头闪烁的霓虹灯，“朱镜旭，这次是我主动越界的。你要是敢让我输，我就真的把你拍成反面教材。”

“不会输的。”朱镜旭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笑着，“这次，我们一起赢。”

汉江的雾散了。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