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晴是被方晓拉着去看六中校园歌手大赛的。
“去嘛去嘛,”方晓趴在宁安晴的书桌上,下巴搁在一摞卷子上,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我初中同学在六中,给了我四张票,林梦瑶也去,张萌也去,就差你一个了。六中的校园歌手大赛可好看了,他们学校搞这个特别专业,还有灯光音响什么的,比我们学校的元旦汇演强一万倍。”
宁安晴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停在半空中。方晓见她没反应,又加了一句:“六中唉!孕育学神的地方!就当去旅游了呗,反正周六下午也没课。”
宁安晴把笔放下。她确实没去过六中。那所学校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存在于地图上的、隔着两条街的、抽象的概念。她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经过通往六中的那个路口,有时候会看到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从那里经过,背着书包,步伐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优越,是那种“我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没有时间浪费”的专注。她以前每次看到那些白色校服的身影,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自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但现在,那些白色校服里有一个她认识的。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她只见过他三次,虽然每一次见到他她都在哭,但她是认识他的。这个“认识”像一座看不见的桥,架在她和三中与六中之间那两条街的距离上。桥很窄,很细,摇摇晃晃的,但它存在。
“好。”宁安晴说。
方晓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手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把前排正在喝水的林梦瑶吓得呛了一口。
周六下午,天有些阴,但不冷。五月底的贵阳就是这样,太阳偶尔露一下脸,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层后面,像个害羞的、不太想被人看到的客人。宁安晴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是去年爸爸在超市给她买的,打折的,三十九块钱,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她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猫好像没有纸巾上的小猫好看,但也没有别的衣服可换了,就这么穿着吧。
她在单元门口等到了方晓、林梦瑶和张萌。四个女生沿着化工路往六中的方向走,方晓走在最前面,步伐快得像要飞起来,林梦瑶和张萌并排走在中间,宁安晴跟在最后面。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刚好能跟上她们的节奏。
六中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气派的、金碧辉煌的大,是那种沉静的、内敛的、不需要张扬就知道自己很有分量的大。门柱是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贵阳市第六中学”几个字,字体端正朴素,不事雕琢。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大部分是六中的学生,穿着便服,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也有外校的,九中的、三中的、甚至还有从实验中学过来的。人群的嘈杂声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校门口烤肠摊的香气,在秋风中翻滚出夏季的余浪。
方晓亮了一下票,四个女生被放行。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宁安晴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六中的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比三中要安静得多——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多人,声音这么大,但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安静的。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建筑都很高,树木也很高,教学楼是米白色的,窗户很大很亮,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接,连廊上种着紫藤,正是花期,一串一串的紫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人家的学校好好看啊。”张萌小声地说。张萌是个话不多的女生,个子高高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强,但这次被方晓拉出来,看起来也挺兴奋的。
“人家的什么不好?”方晓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的羡慕,“人家的食堂也好,人家的操场也好,人家的什么什么也好。算了不比了,比了伤心,咱们好好看比赛就行。”
宁安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找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想找谁,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想找谁但不敢承认。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在那些穿着便服的、来来往往的、陌生的面孔中搜寻着一个轮廓——干净的,清瘦的,下颌线柔和的,笑的时候眼睛温柔得像会说话的男孩。
没有找到。当然没有找到。几千人的学校,一个没有名字、没有班级、没有任何信息的人,怎么可能随便一找就找到?
她被方晓拉着走进了大礼堂。
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了一半,正在调试,灯光师在控制台前按着各种按钮,台上的灯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金,像一朵巨大的、会变色的花在缓缓绽放。音响里有人在试麦,“喂喂喂”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空旷而庄严。
她们找到了位置坐下,是中间偏左的第七排,视野不错,能清楚地看到舞台的全貌。宁安晴坐在最边上,右手边就是过道。她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子。
比赛开始了。主持人是一男一女,都是六中的学生,穿着正式的礼服,男的西装女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宁安晴觉得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高中生,像电视里的人。
选手一个一个地上台,一个一个地唱。有的唱流行歌,有的唱民谣,有的唱英文歌,有的唱老歌。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好听,有的一般,有的跑调跑到台下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方晓每听完一个都要点评几句,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她不是来看比赛的而是来做评委的。林梦瑶和张萌偶尔附和,偶尔反驳,四个人叽叽喳喳的,和其他观众的反应没什么两样,就是四个普通的、爱看热闹的、周末出来玩的高一女生。
宁安晴听着,看着,偶尔跟着鼓掌,偶尔跟着笑。她的注意力在舞台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就会飘走,飘到观众席上那些白色的身影上,飘到舞台两侧的幕布后面,飘到天花板上那些漆黑的、看不到头的钢架结构里,飘到某个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此刻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身上。
这种漫无目的的、悬而未决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又迟迟不发生的等待,让她整个人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气球,只有书包压在腿上的那一点重量让她还留在地面上。
“接下来这位选手,来自高三(7)班的———”男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制造悬念的语调,“———周深!!!”
台下贵阳六中的人全部都沸腾了起来。看得出来,这个选手在贵阳六中很有名气。
那个选手出现的一刻,宁安晴的心跳停了一拍。
方晓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到。林梦瑶在问她什么,她也没有听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舞台上那个从侧幕走出来的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校服,是一件质地很好的、领口微微敞开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扎进了深色的裤子里,腰身修长,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头发比之前见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随意地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宁安晴以前觉得他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安静的、邻家的、不事张扬的好看。但此刻,站在舞台上的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舞台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变得锋利而深刻,每一个角度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
他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宁安晴盯着他,盯着他走到舞台中央,盯着他拿起话筒,盯着他微微低下头,盯着他闭上眼睛——在音乐响起的前一秒,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那个最准确的入口,找到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的、能够触碰到所有人心的音符。
前奏响起来了。
是林俊杰的“江南”。
周深开口的那一瞬间,礼堂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停了,后排有人嗑瓜子的声音停了,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停了,甚至连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整个礼堂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个从舞台中央、从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身体里发出来的、清澈到几乎透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他一开口,六中的礼堂就变成了他的。
他的声音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排山倒海式的力量,而是另一种力量——一种让你不得不停下来、不得不安静下来、不得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交出去的力量。那个声音像一条清澈的溪流,不急不慢地、不声不响地、一点一点地流进你的耳朵里,流进你的血管里,流进你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然后在那里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走。你不舍得让它走。
宁安晴坐在第七排最左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一秒都没有。她看着他在高音部分微微扬起下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个高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像一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挣扎,张开翅膀就飞了。
忽然,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似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舞台上的灯光是金色的,观众席的光线是暗的。她在暗处,他在明处。她在台下,他在台上。她穿着三十九块钱的浅蓝色卫衣,他穿着不知名的白衬衫站在聚光灯下。她是三中那个成绩中等偏下、刚刚学会不被欺负的普通女生,他是六中那个成绩中上游、声音好听得像天籁的校园明星。
但在那个瞬间,所有的差距、所有的距离、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两条街,两个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全部消失了。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自卑,没有怯懦,没有“我配不上站在这里看你”的不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三次相遇中给了她三包纸巾、一席话、一整条路的男孩,看着他站在他应该在的地方,做着他最擅长的事,发着他应该发的光。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自然而然的、无法控制的、带着骄傲和喜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感的、真正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好能露出两颗小小的贝齿,鼻子上有极细极细的笑纹,整个人被那个笑容照亮了,在昏暗的观众席里,像一朵忽然绽放的、小小的、安静的花。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他不仔细看,可能就错过了。轻到如果她不是那么认真地在看他,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但他看到了。
他在舞台中央,被金色的灯光包围着,手里握着话筒,嘴边就是那个最高的音。他看到了那个笑容。在数千人的礼堂里,在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中,他准确地、无误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看到了那个穿着浅蓝色卫衣的、坐在第七排最左边的、正对着他微笑的女孩。
他的声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个颤抖短到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秒,短到现场的音响设备和大部分的听众都捕捉不到,但宁安晴捕捉到了。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听,从头到尾都在看,从头到尾都在用她全部的感知力去接收那个从舞台上传递过来的、只属于他的信号。
那个颤抖不是失误。是回应。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看到了你。你在那里。我知道你在。
礼堂里的观众从一开始的安静变成了着迷,从着迷变成了沉醉,从沉醉变成了——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长达三秒钟的、全场屏息的、连空气都不敢动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零零散散的掌声,是那种排山倒海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的掌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周深牛逼”,有人在喊“再来一首”。前排有几个六中的女生站起来了,举着手机在录像,闪光灯在昏暗的礼堂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星星落在了观众席上。
宁安晴也在鼓掌。她把两只手都举到了耳朵的高度,用力地拍着,掌心拍得发红,微微有些发烫。
方晓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我的天哪!这个人是谁啊??这也太好听了吧!!六中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我初中同学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林梦瑶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他好像是六中挺有名的,之前就听说过,但没想到这么厉害。这个声音……怎么说呢……”
“前所未见,独一无二!”张萌替她说完了,“恍如天籁,世间罕有!”
。
六中林俊杰!这个称号在这次比赛后,在贵阳的各个高校中流传了开来。
之后的很多天里,宁安晴都在各种场合听到这五个字——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课间有人外放手机的时候。
。
周深。
原来他叫周深。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周深!周深!周深!